第89章 工钱不能靠情怀结算(1/2)
“别拆那件!那是齐明珠唯一一套没改坏的!”
走廊那头布料哗啦一响,珠花滚了半地。服化间门口挤着三个人,场务组长攥着加班单,手背上全是胶带印。
楚狂歌一瘸一拐走过去,脚踝刚落地,创可贴又翘起来。
小圆追在后头。
“你脚!你脚还想不想要了?”
“想要,留着踹门。”
楚狂歌扶着墙,目光落到服化间门口那张被揉皱的单子上。
单子最上面写着:B1-ps版本宫宴场临时调整执行表。
服化组:增补温晚披帛一套,齐明珠宫宴袖口重改,夜工四小时。
道具组:重置案卷三十六卷,席位牌十四套,酒具两车。
场务组:凌晨三点前完成宫宴场重排,六点前交付。
责任人:服化李姐,道具老葛,场务阿康。
备注:因现场执行不到位导致延误,由各组自行承担。
楚狂歌把单子从阿康手里抽出来,纸边沾了点油,指腹一捻,盒饭汤汁干在上面,黏得让人烦。
她看完备注,把纸举到灯下。
“这备注谁写的?”
阿康喉咙滚了滚,没答。
他三十出头,黑色工作服背后印着“场务”,袖口裂开一道线,里面露出一截磨毛的秋衣。他旁边站着服化李姐,发夹插了三根,手里还拎着半截没缝完的袖子,针别在衣领上,线头垂到膝盖。
道具老葛蹲在墙边捡珠花,塑料箱盖扣在脚边,里面堆着刚拆下来的假玉盏。
没人吭声。
走廊灯白得发青,空调外机在墙外嗡嗡响。凌晨两点多,棚里还亮着三排灯,光打在人脸上,粉底、汗、灰尘全浮出来。
平台负责人从围读室追出来,手机贴着耳朵。
“楚老师,现场执行问题我们会协调,你先回休息车。”
楚狂歌把加班单翻过去,背面还夹着一张欠款汇总。
她念出第一行。
“场务临时工,三十八人,夜工补贴每人一百二,已欠两周,合计三万一千九百二十。”
阿康抬手想拦,手举到半空又收回去。
李姐脸上的粉被汗冲花,低头把袖子卷进怀里。
楚狂歌继续念。
“服化外协,七人,连夜改衣四次,材料垫付八千六百四,未报。”
道具老葛捡珠花的手停了。
楚狂歌扫到下一行,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道具租车两趟,押金一万二,老葛个人先垫。备注,月底统一走流程。”
她抬头。
“月底是哪年哪月的月底?平台日历是阴间定制款?”
小圆凑过来看,火气从鼻孔往外冒。
“夜工一百二还欠两周?我给猫买罐头都比这结得快。”
平台负责人把电话挂断,脸色压住。
“这是组内预算流转,不适合在走廊讨论。”
“适合在哪儿讨论?梦里?”
楚狂歌把欠款汇总拍在旁边灯架上,纸页被风口吹得啪啪响。
“人家凌晨两点改衣服、搬道具、重排场,钱在流程里修仙,你跟我说不适合讨论。”
蒋维也出来了,手里夹着剧本,眉间压着烦。
“楚狂歌,别把内部管理扩大成舆情。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拍摄,你要是关心基层,等收工后私下反馈。”
“收工?”
楚狂歌指着执行表上的时间。
“凌晨三点重排,六点交付,七点上妆,九点开机。蒋导,您给他们安排了几个收工?一个在本剧组,一个在下辈子?”
阿康的水杯盖子没拧紧,水滴顺着杯身往下流,落在鞋面上。他把杯子往身后藏,声音卡在嗓子里。
“楚老师,算了......我们能做。”
李姐也赶紧接话。
“对对对,别耽误剧组。我们做习惯了,临时改也常有。”
老葛把珠花倒回箱子,箱盖一扣,响得短促。
“钱会结的,项目还在,跑不了。”
三个人话都往软里说,眼睛却不看平台负责人。
楚狂歌看着他们,心里那把算盘不响了。
这事不难算。基层怕丢活,怕被换组,怕下次没人叫。平台和制作组也拿准这一点,临时改页的锅往下塞,钱往流程里拖,热搜上吵谁抢戏,地上这些人连打车钱都得先垫。
她不能替他们哭,哭没用。她得问数,问时间,问谁签字。
钱这种东西,最怕被喊出全名。
楚狂歌把执行表递给小圆。
“拍。”
小圆手机已经举起来。
平台负责人抬手拦。
“你们签了保密。”
“我签的是不外发剧本全文。”
楚狂歌用红笔点了点欠款汇总。
“这张写的是工钱,不是剧本。怎么,贵平台的剧情已经发展到员工工资也算商业机密?”
平台负责人向前一步。
“楚老师,你现在处于项目风险期。任何未经授权的传播,都会影响合同履行。”
“合同履行得先有人履行劳动报酬。”
楚狂歌把红笔往耳后一夹,夹歪了,又掉下来。她干脆攥在手里。
“来,咱们不传播,内部问。阿康,你们今晚从几点开始?”
阿康看了平台负责人,又看蒋维,嘴唇抿成一条线。
蒋维开口。
“艺人不要直接问基层,容易给人压力。”
楚狂歌转头看他。
“蒋导说得对。”
蒋维刚要接话。
楚狂歌把欠款单塞到他胸前。
“那你问。”
蒋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剧本夹在胳膊下,纸角戳着外套。
“现在不是追责时间。”
“现在就是工时发生时间。”
楚狂歌把手机计时器打开,屏幕亮给所有人看。
“从我问第一句开始,到你们开始解决问题,每一分钟都算新增压榨体验卡。”
小圆在旁边补刀。
“体验卡还是自动续费,取消按钮在资本家兜里。”
林婉婉站在围读室门口,浅色大衣披着,助理替她拿着保温杯。她看着走廊上越聚越多的人,开口把话往另一头带。
“狂歌,大家都累了。你情绪可以理解,但别让工作人员夹在中间。我们先把宫宴场拍完,后续再一起争取合理待遇。”
楚狂歌看向她。
“林老师,您这话翻译一下,就是先让他们白干,拍完再祈福。”
林婉婉助理皱眉。
“你别曲解。婉婉姐是在帮大家争取平衡。”
“平衡得挺好。”
楚狂歌指了指执行表。
“你多三场,服化多四小时,道具多两车,场务多三十八个人夜工。你站热搜中间,他们站欠款表
林婉婉的手搭在杯套上,没再往前。
平台负责人抓住机会。
“楚老师,你把艺人调整和基层工资混在一起,是在转移矛盾。今晚的问题是剧本版本争议,不是工资争议。”
“我不转移。”
楚狂歌把两张纸并排贴到灯架上,一张是B1-ps执行表,一张是欠款汇总。
“左边写着为什么加班,右边写着谁没拿钱。两张纸贴一块儿,矛盾自己会认亲。”
道具老葛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口袋。
阿康的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终于开口。
“下午四点进场。”
声音不大,被外机声压住半截。
楚狂歌立刻看他。
“到现在?”
阿康点头。
“中间吃了二十分钟饭。晚上的重排原本十点能收,后来B1新页出来,宫宴场全改。我们搬了两车屏风,又搬回去一车。”
小圆飞快记。
“下午四点到凌晨两点四十,十小时四十分钟,休息二十分钟。后面还要干到六点,合计接近十四小时。”
阿康赶紧摆手。
“不是每天都这样。”
李姐接过去。
“也有十二小时的。”
说完她自己闭了嘴。
小圆手一顿。
楚狂歌看向李姐。
“李姐,你们服化呢?”
李姐抱着袖子,线头缠在手指上,她扯了两下没扯开。
“我们早上九点来的。白天定妆,晚上改齐明珠袖口,刚拆完又来温晚披帛。材料钱我先垫的,店里要现结。”
“八千六百四?”
“嗯。还有两卷金线没算进去,发票在包里。”
平台负责人脸色难看。
“李老师,报销流程要按制片财务走,你在公开场合讲这些,会造成误会。”
李姐立刻低头。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说一下......”
“别收回。”
楚狂歌把红笔递过去。
“有发票就写发票号。误会这东西很高级,没钱的人一般误不起。”
李姐看着红笔,没接。
她身后一个年轻服装助理靠着门框,手里还拿着熨斗,插头线垂在地上。熨斗底板没关,热气烫出一小片白雾。她把熨斗放回架子,吸了吸鼻子。
“李姐,写吧。上个月我那六百也没结。”
李姐回头看她。
“你别说。”
小助理眼圈红得厉害,偏过头抹了一把。
“我妈问我工资发没,我说剧组包吃住。她说那就好,省钱。我没敢说住的是道具仓库隔壁,晚上老鼠比闹钟准。”
走廊里没人笑。
楚狂歌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回去。
煽情太便宜,便宜到会把六百块钱稀释成一段热搜文案。六百就是六百,够她买一双普通鞋,够小圆半个月奶茶,够这个姑娘给家里转账时不用编谎。
她拿过小圆的平板,打开计算器。
“阿康,三十八人,夜工补贴每人一百二,欠两周。三万一千九百二十,那就是你们总共欠了二百六十六个夜工人次,对吧?”
阿康愣住,点了点头。
“差不多。”
“差不多不行。工钱不是玄学,不能靠心诚则灵。”
楚狂歌把数字放大给平台负责人看。
“今天新增至少三十八个夜工,一百二一人,四千五百六十。服化七人夜改,按你们单子四小时补贴,标准多少?”
没人答。
楚狂歌看向岑曼。
岑曼从围读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制片预算附件。
“外协夜工,八十到一百五,看工种。赶急单另算。”
楚狂歌转向平台负责人。
“那就按一百五算,七个人一千零五十。道具两车押金一万二,已垫。加上李姐材料八千六百四,今晚能立刻确认的新增成本,两万六千二百五十。”
小圆在旁边敲完计算器。
“加历史欠款三万一千九百二十,至少五万八千一百七十。还没算那个小助理六百,也没算老葛租车之外的油费。”
楚狂歌把平板递到平台负责人面前。
“五万八千一百七十。这个数,比你们今晚买营销号压热搜便宜吧?”
平台负责人盯着屏幕。
“财务付款需要审批。”
“审批人是谁?”
“项目制片财务。”
“谁能让她现在批?”
平台负责人没答。
楚狂歌把目光转向蒋维。
“蒋导?”
蒋维把剧本压在掌心。
“我只管拍摄。”
“梁导?”
梁怀山站在走廊尽头,沉香珠绕在手里,脸色沉。
“我能签确认,钱从制片账走。平台商业化追加的B1新页,费用归谁,要平台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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