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前朝遗韵(2/2)
变故发生在第四日的午后。
前来吊唁的命妇中,有一位是户部尚书的老夫人,年逾六旬,腿脚不便,被儿媳搀扶着进来。她在灵前行礼毕,转身时眼眶泛红,拉住随行女官的手,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女官面色微变,片刻后悄悄绕过来,在红芪耳边轻声传话。
红芪当即变了颜色。
她等老夫人一行离开,才俯身靠近云瑶,压低声音:“主子,那位老夫人说,今日进宫前,城里已经有流言传开,说太后并非病逝,而是……被人所害。”
云瑶的手停在菩提子上,没有动。
这流言来得太快,快得有些蹊跷。太后今晨薨逝,丧仪消息尚未正式昭告天下,流言却已提前在坊间成形,甚至连老夫人进宫吊唁的途中便已听说。这意味着流言的源头,在昨日甚至更早之前便已布好。
有人在等这个时机。
她没有立刻将此事向上禀报,只让红芪悄悄打听那名传话的女官是哪宫的人,事后静候消息。
到了傍晚,红芪带回来的答复是:那名女官,挂的是兰嫔宫里的差事,可说来奇怪,兰嫔本人今日并未出现在吊唁的命妇队列里,称病告假,递的是清晨才送到的条子。
云瑶将这条线先放下,转而拿起了当日内务府送来的一份例行文书。那是各宫丧仪用度的清单,她让红芪从头念起,念到第三页时,红芪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轻声说:“主子,这页上有一处用印歪了,墨迹深浅也不一样,像是换了人盖的。”
云瑶伸手,红芪将文书递来。她以指腹细细抚过纸面,果然在用印处感觉到轻微的凸痕,印面叠压,像是盖了两次。她沉默片刻,吩咐红芪:“将这份文书单独压下,今日不必回复内务府,就说宸妃娘娘核对用度,尚需时日。”
这份有问题的文书,和那名兰嫔宫里的女官,眼下看来尚无直接关联,可两件事落在同一个下午,云瑶心底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太后临终前叮嘱她“遇事莫急,先顾自身”,这句话此刻已不像普通的宽慰,更像是一个洞悉全局的人,提前布好的一句预警。
当夜,萧琰没有驾临永宁宫,但养心殿的灯火直到三更之后才熄,这是红芪从巡夜的宫人口中打探到的。
云瑶躺在枕上,盯着帐顶,脑中将太后临终前说过的每一句话拆开来重新梳理。“聪明人最难保全”——这是对她的提示,还是对当下局势的判断?“哀家走后”——太后在说这句话之前,早已预料到了自己的离去,那她对宫中此后的走向,究竟知道多少?
太后在临终前唤了萧琰,说了只有他们二人才听清的话,而留给云瑶的,偏偏是这几句意味深长的叮嘱。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心底浮起一个她始终没有正视过的问题——太后究竟知不知道她的眼睛已经好了?
这个问题刚刚成形,廊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似宫人,步履沉稳,停在了永宁宫正门外侧。片刻后,红芪轻叩内室门,贴门低声说:“主子,门外有人送来一样东西,没有留名,只说是太后生前的遗物,叫奴婢亲手交给主子。”
东西被送进来,是一只小小的旧锦匣,匣面磨损,一看便是年岁久远的旧物。
云瑶坐起身,让红芪取来灯盏,将锦匣托到手心,慢慢打开。
里头是一枚玉簪,簪身细长,玉色温润,可最让她心头骤然一紧的,是簪尾刻着的那个字——那是云家祖上所属的前朝旧姓,一个在本朝几乎已从公开文书中彻底消失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