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天工开物(2/2)
她让红芪把陈情收好,暂时搁置,却让暗卫去查那名郎中近三年的升迁档案,以及他与海贸相关折子的签署人之间,有没有任何交叉。
就在云瑶准备亲自去猎苑东北角的旧匠坊勘察地形时,宫外一件意外的事打乱了她的节奏。
暗卫来报,说城南福安堂忽然关张了。不是搬迁,不是正常歇业,而是在一夜之间,匾额摘了,伙计散了,铺子里的药材也被清空,像是提前得到了消息,连夜撤离。暗卫赶到时,只搜到了一个遗漏在角落里的药包,里面是几味寻常安神的草药,包裹药材的那张纸,却是一张裁去了大半的信笺,残留的边角上有半个印记,模糊难辨。
红芪将那半枚印记的拓样带回来,放在云瑶手边。
云瑶的手指在那张纸的边角轻轻摩挲了几下,感受着印记的纹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让红芪将这件事先按下,不对外声张,但同时吩咐暗卫去追查福安堂东家的下落,以及近一个月内曾在福安堂出入的所有人的去向,尤其是那名御史密会的商人。
猎苑旧匠坊的勘察被推迟了两日,但这两日里云瑶没有闲着。她从女学那边悄悄借调了两名对“格物之学”最感兴趣的学子,让她们以“誊抄图样”的名义进了永宁宫,云瑶口述,让她们在纸上画出她记忆中的水力锻锤与风力水车的草图——结构简化、尺寸标注尽量清晰,误差可以接受,但基本逻辑必须完整。
这两名学子都不擅长提问,只是低头专注地画,偶尔在遇到描述不够精确的地方,会轻声复述一遍,等云瑶修正再下笔。红芪在旁候着,帮着磨墨,心里却暗自想,这些图样看起来奇怪极了,她一样也看不懂,但娘娘描述的时候像是胸有成竹,似乎全然不依赖视觉。
两日后,云瑶终于去了猎苑。
旧匠坊的地基还算完整,但屋顶破败,积灰极厚。云瑶让红芪在旁引路,自己慢慢走过每一处地基,脚下踩着的砖缝深浅,手边摸过的石墙粗细,都被她悄悄记下。她走得比旁人以为的“盲人”要快,但仍然维持着拄杖试探的姿势,身边跟着的内侍和匠人没有一个人起疑。
她在水渠旧址边停下来,让人测量了水渠的宽窄和走向,又问了几个关于地基承重的问题。随行的一名老匠人一边回答,一边忍不住多看了皇后几眼,他做了一辈子匠坊,从未见过后宫贵人问这些问题问得如此精准。
匠坊勘察到一半时,忽然下起了小雨。
内侍手忙脚乱地去取伞,云瑶站在雨中没有立刻避让,而是停了片刻,将手里一直拿着的那两张草图顺手递给了身后的红芪——但她没有嘱咐红芪收好,红芪被淋湿的手一顿,没接稳,其中一张草图在风中翻了个角,被站在旁边的老匠人顺手接住。
老匠人将那张图举起来,借着阴云下的光看了几眼,愣了片刻,然后颤着声音说道:“娘娘,老朽年轻时跟着西域商队,曾见过一件相似的铜制器物。彼时只当是天外奇物,今日见了这图纸,才知晓原来此物竟是人为可造。”
云瑶在雨中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对红芪道:“把图纸取回来。”
但红芪注意到,娘娘回永宁宫之后,第一件事是让人去查那名老匠人的来历——他姓什么,从哪里来,又是怎么被征召进猎苑的。
暗卫当晚便带回了消息,老匠人的档案普通得近乎透明,唯独有一条:他年轻时曾跟随一支商队往来西域,那支商队的东家,正是当年先帝年间负责西域贸易的一名皇商,而那名皇商的家族,在先帝末年的一场变故中销声匿迹,至今下落不明。
云瑶将这条线记下,没有立刻追问,只是让暗卫继续查那名皇商家族的后续踪迹。
她回到椅中,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停了片刻。旧匠坊的图纸、福安堂残留的半枚印记、那名御史的错误数字——这三条线,此刻在她脑中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但还差最后一根线将它们串起来。
就在此时,红芪匆匆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禀道:“娘娘,暗卫方才传回消息。追查福安堂东家的探子,在城郊一处废弃驿站内,找到了东家遗留的大批货物。货物之中,混杂数件造型诡异的铜制零件,结构样式,与内廷库房那架西洋自鸣钟的内部齿轮、配件高度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