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银贱铜贵(1/2)
那份草稿三天后送到京城。
云瑶拆开来看,看到一半,把茶盅搁下了。
“银贱铜贵。”她低声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旁边伺候的绿袖没敢吭声。
这个词,市井里早就传开了。街头的小贩收了西洋人的银两,找回铜钱,结果发现自己亏了,银多得用不完,铜钱才是稀罕物。粮铺的账本乱了,布庄的掌柜开始拒收散银,连城门口卖饼的老婆子都学会了挑挑拣拣,把品相差的银锭推回去。
问题是,大胤的税收、俸禄、官方账目,走的全是铜钱那套。
底层的人被夹在中间,两头都不认,日子自然难过。
云瑶把那份草稿从头翻到尾,翻完,又从尾翻回去。
萧琰写东西的习惯她摸得差不多了,重要的话从来不在前头,要看最后两段。果然,最后林照拟的那一截写得规规矩矩,但萧琰在边上批了一行小字:此症非一处之患,请郡主自行斟酌。
请郡主自行斟酌。
她把那行字看了三秒,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人,说白了就是这摊烂事,我信得过你,你看着办。
户部那边,消息传得更早。
郎中顾世安坐在值房里,面前摆着三摞账册,摞到快要压过他的视线。他今年四十二,做了十八年户部官,没出过什么大纰漏,也没立过什么大功,是个老实人。
但这回,他真的没辙。
“按条约,西洋商船入港,所携白银不设上限,”他对来问的同僚说,声音干得像没水的井,“但条约没写,他们可以拿银子换铜钱,换完再运走。”
那位同僚皱眉:“换铜钱做什么?”
“铜价,”顾世安把一张纸推过去,“铜在西洋那边,比在咱们这边贵两成。他们把铜运回去,利润就出来了。”
那位同僚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顾世安也没说话。
说什么?禁银入境,违条约。限银换铜,法无明文。上折子弹劾?弹劾谁,弹劾那几家拿了好处帮西洋商人打通关节的盐商?还是弹劾最初签条约时没想到这一截的钦差?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八年,见过的糊涂账多了去了,但从没有哪回,让他觉得自己像在用手指头堵海浪。
折子递上去,已经是第三封了。
回函还没来。
云瑶进户部那天,顾世安是在值房里被人叫出来的,踩着一双半旧的靴子,衣裳穿得整齐,就是眼底有两圈青色。
他认得这位荣安郡主。
帝后身边的人,出入内廷的,传闻里说这位郡主在海事上插了一手,最近风头正盛,各路人都在打量。
他不动声色,行礼,请座,命人上茶。
云瑶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说:“顾大人的折子,我看过了。”
顾世安微微停顿,说:“那是户部职责所在,郡主……”
“银贱铜贵这件事,户部卡在哪里?”她把那个问题放出来,语气平,没有压迫,就是在问。
顾世安沉默了两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说:“卡在两处。一是法无明文,二是……”他把茶盏放下,看了她一眼,“牵涉的人,不好动。”
云瑶点头,没有追问“牵涉的人”是哪些人。她知道顾世安不会说,她现在也不需要他说。
“我来,是想问顾大人一件事,”她把一份薄薄的文稿搁在桌上,“机制银元,顾大人听没听过?”
顾世安看向那份文稿,眼神落在上头,脸色没变,但手指在膝头压了一下。
“听过一些,”他说,“西洋那边在用,但大胤……从没试过。”
“所以我说,试行,”云瑶把那份文稿往他那边推了一寸,“统一成色,统一重量,铸上官印,流通市面。散银成色不一,西洋银掺杂其中,百姓没法辨别,但银元不一样,每一枚都是官府出的,好坏一目了然。”
顾世安低头,把那份文稿从头看到尾,越看,眉头越深,不是不赞同,是在算。
“铸造银元,要银、要铸炉、要工匠,初期投入……”
“我知道。”
“流通初期,百姓未必认,商户更难推,”他顿了顿,“而且西洋那边,未必乐意见到这个。他们的银入了大胤,原本可以按散银分批流通,换成银元,就有了官府在中间卡着——”
“所以他们会反对,”云瑶接住他的话,平平地说,“会找人施压,会在条约上做文章,会有新的麻烦。”
顾世安抬头,看向她。
她没有躲,就是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等他说完。
“郡主想让户部,”他字斟句酌,“出具这份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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