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井(2/2)
孙厚德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东西凑齐。张玄灵接过干艾草捏了捏,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微微点头。这艾草是端午前后割的,阳气最足,驱虫祛毒正合适。他把艾草扎成两个拳头粗的草把,拿麻绳捆紧,又在草把上洒了一层雄黄粉。然后把两个艾草把分别搁在井口南北两侧,用火折子点着。艾草缓缓烧起来,冒出的烟极浓极呛,带着雄黄特有的辛辣气味,顺着井口往下灌。他又把那半斤雄黄粉沿着井沿撒了一圈,半点空隙不留。雄黄在道门药材中属纯阳之物,最能克煞虫蛊。
接着是雄黄酒。他把老黄酒倒进粗瓷碗里,从怀里摸出朱砂、雄黄加量、又掰了小半截干辣椒扔进去,拿手指搅匀了,碗里的酒液稠得像药汁,一股极浓极呛的辛辣味直冲鼻腔。他端着碗绕着井口走了一圈,边走边把雄黄酒往井里洒。酒液落进井水,水面腾起一层极淡的白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被烫了一下。
然后是符。这才是符该用的地方——不是全靠符来镇,是用符来锁住已经被草药逼到绝路的蛊虫。他蘸了朱砂在新砖上画符,笔迹极沉,每一笔都像是凿进去的。符头是“敕令”二字,符胆位置顿了一瞬,落下一笔极细极窄的笔划——是他的道号,压在符胆里,等于把自个儿的名号绑在这道符上了。
他把两块画好符的新砖夹在腋下,走到井口正北七步的位置站定,左手掐了个“北帝诀”——这诀法出自《无上玄元三天玉堂大法》,专镇水中精怪。脚步开始在泥地上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步踏,嘴里同时念诵七位星君的讳名——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每踏一步每念一字,脚下地面就微微沉一下。这是咒步同频的踏罡,脚往下踩的同时咒往上顶,煞气在井底被震得翻涌了两下。走到第五步时井水忽然翻了一下——不是水花,是水面自己在震颤,像底下的东西被北斗之力压得躁动起来。
他没有停。越踏越沉,整个人气势反而收得更紧了。踏到最后一步,矮身一个旋步退出罡步圈子,走到井口正北方把第一块新砖搁在地上,符面朝北对准煞口方位;另一块搁在正南方,符面朝南,两块砖一北一南把井口夹在中间。又从怀里摸出四枚桃木钉——桃木辟邪,在道门法器中最是寻常也最是管用——一枚一枚钉在两块新砖四周。钉子入土前用指尖蘸了朱砂在每根钉子上画了一道极简的符,嘴里念着《道法会元》中那句古老的收摄咒语:“四画祛鬼,来入囚。”每念一遍钉入土里的桃木钉就微微发颤。最后一枚钉入土后,井中的震颤忽然停了。
接着是符水。他把黄纸符箓搁进粗瓷碗里倒了小半碗水,符纸在水中慢慢化开,水色从清变成淡朱。他把碗端到井口正上方,念的是《无上玄元三天玉堂大法》中“禳井溢法”所载的古咒:“叱咄龙神安镇,职守清泉。妖氛荡散,地怪潜形。”念完之后把符水绕着井口泼了一圈,又从怀里摸出铜印,印面朝下在木板上狠狠盖了一下——这是道门的“敕印”之法,以印为载体把自身的内炁和符咒之力灌注进去,印落则法立。印面落在木板上红光一闪,符文像是被烙铁烫进木头里似的嗞嗞冒着白气。
做完这些,张玄灵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有去擦,继续念道:“清泠童子,承符告宣。不洋不涸,福顺绵绵。万神共护,保我仙源。急急如北帝敕。”咒落,井水不再晃了。他把碗里残余的符水倒在井口的木板上,碗搁在一边。
封井只是暂时的,他心里清楚。井底有雄黄酒和艾草把的杀虫药局,井口有印,木板上有咒,四方有桃木钉,新砖上还压着他的道号。这套封法里既有道医的草药杀虫,也有符咒的锁煞封禁——算是加了两重锁。它能挡住井里现有的蛊虫和煞气,但如果暗河源头的污染不除,药厂的排污管还在往里灌东西,这口井早晚还会被突破。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眼下这口井,是封住了。
他直起腰,把铜印擦了一遍挂回腰间,干辣椒塞进嘴里嚼了,转身对孙厚德说:“这井不能用了。封了吧。”
孙厚德连忙点头,跑去找村里人弄来厚木板和麻绳。张玄灵亲手把井口封上,又在木板上画了几道镇煞符。符笔刚落,木板上腾起一层极淡的青烟——是符力在跟井底残余的煞气交锋。青烟散后,符文稳稳当当纹丝未动。
那个拄拐杖的老太太还没走,站在门槛上看着被封死的井口,又看看张玄灵。张玄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封井对这个村意味着什么——往后吃水要去邻村挑,来回小半个时辰。但井底的水脉已经被煞气和蛊虫渗进去了,喝这水跟直接喝毒药没什么两样。
下午回镇上之前,张玄灵又去孙厚德家看了一眼翠兰。姑娘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他把剩下的丹药给了孙厚德,嘱咐按时喂药,然后独自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走到村口时他停了一步。村口有棵老黄葛,树皮皴裂,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树冠遮出半亩地的荫。他站在那棵树前,看着它粗壮的树根盘错着扎进泥土里。四十年前在丰都溶洞外头,师兄也是在那样的黄葛树下把自己的铜印塞进他手里,说了句“替我守好”。后来他走了四十年的路,每年都会在渝州附近找一棵这样的树靠一靠。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人提过,也不打算跟人提。他只是看着晨雾从老黄葛的枝丫间一缕一缕漏下来,把剩下那半截干辣椒从嘴里拽出来放在树根下。转身继续往回走,秋雾在他身后聚了又散,远处嘉陵江的水声隐约可闻。
唐震回厂的时候天刚大亮。他穿着张玄灵那件旧蓝布褂子,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右臂绷带。路过厂门口时看门的老黄狗不见了——狗窝还在,食盆里的剩饭已经发馊。他没有多看,径直往保卫科走。
值班室里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喝老荫茶,看见他活生生站在门口,茶缸脱了手咣当磕在桌上,茶水洒了半张桌子。老周站起来上下打量他——脸上有道蹭伤已经结痂了,人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一截,但腰板还是直的,眼神没散。唐震说五车间那晚被吓着了回家歇了两天。两人都默契地没提五车间,没提那扇被撬开的铁门,没提车间里那片大到不像话的血泊。老周絮叨着说起厂里最近的事——原料库少了几箱药,成品库有批号对不上,韩副厂长这几天忙着接待外资代表。
唐震沿着厂区水泥路往生产区走。秋雨又落起来了,细得像绣花针。远远看见办公楼前停了一辆黑色轿车,韩科正殷勤地给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高瘦男人引路。那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回过头来,视线朝唐震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转身上了楼。
唐震站在十步外。右臂绷带同一时间微微发烫。他攥紧右拳,把那块印子扣进掌心。不需要张玄灵了——那个人的身份,自己这条手臂就是最直接的探测器。
当晚,唐震踩着城西老街湿漉漉的石板路,推开悦来旅馆三楼最里间那扇门。张玄灵正坐在条凳上剥花生,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一个搪瓷缸,还有一块掰成两半的金属碎片。老道头也没抬,把半截干辣椒塞进嘴里嚼了:“来得正好。贫道这边查得差不多了——你们厂最近是不是来了新人?姓林的。”
唐震没有说话,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摊开掌心。那块青铜印记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窗外远处,嘉陵江水沉闷地拍打着堤岸,雾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