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式神(1/2)
第二十八章《式神》
汪副所长的尸体还趴在仓库铁门下,掌心朝上,五指蜷着,断了。仓库四角那道四方形符光阵正在往内收缩——地面砖缝里不断渗出灰白色的煞气,混着铁锈和霉味,把整个仓库封成了一只正在收紧的口袋。铁门上的铆钉已经鼓出来大半,门板和门框焊死在一起,门缝里往外渗着极淡的灰烟。
乔广的式盘悬浮在他掌心上方。漆器表面爬满歪歪扭扭的巫傩符文——在溶洞里改写的咒纹已经和阴阳道术纠缠在一起,像是两条缠斗的蛇各自咬住了对方的尾巴。式盘中心那一点煞核正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仓库四角的符光就往里收缩半寸。
唐震右臂的鳞片翻到了脖颈。锁骨旁边那片被压回去的鳞直接翻了出来,从绷带缝隙里往外顶,往脖颈方向一寸一寸地挪。血刻被仓库里的煞气激活——这一次不是被动烫,是他掌心的印记自己亮起来了,青金色的光从皮肤底层往外透,把掌纹一条一条烧成了暗红。
“你体内那条蛇我认得。”乔广隔着那道符光阵看着唐震,语调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它咬过更好的。你没死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它还没吃完。”
他把式盘压低了些,目光在唐震右臂上停了一瞬。“安邦那些半成品实验体我都见过。最多撑到第二次异化就被自己体内的巫煞烧穿了。你从感染到现在至少爆发了好几次——还能站着说话,还能攥拳头。”他顿了顿,“你是唯一一个不需要药物压制就能自行控制巫毒的样本。这样的材料送到总部实验室,芥川先生一定会很高兴。”
张玄灵从唐震身侧跨出半步。镇煞符夹在指间,符胆还硬——但纸边已经被煞气冲得起毛,符纸边缘那些被溶洞水汽反复浸透又晒干的痕迹正在往外渗出一层极淡的灰白色。他把符纸举到胸口高度,铜印握在右手。
“贫道做了四十年道士。见过的不是什么材料,是人。”他的声音还是那股懒洋洋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你刚才说那些实验体都是半成品——那他们在你眼里是什么,你的数据?”他把铜印往前推了半寸,印面残存的朱砂亮了起来,“它们是活人。是有人记挂、有人等回家、有人在码头盼了一辈子的人。”
乔广没有生气。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从没见过的老物件。“中国人。你们的祖师爷画了几千年符,还是只会用朱砂。”
他没有再废话。式盘煞核骤然加速旋转,仓库四角那道符光阵猛地往里收缩了整整两尺。地面砖缝里喷出六道灰白色的煞气柱,每一道煞气柱都在急速凝形成雾状轮廓——正东那只最先凝出獒首,正北那只蛇形贴地滑行,西北那只蚁形从铁锈缝隙里钻出来之后迅速缩小身形隐入雾墙。另外三只暂时看不清轮廓,但从雾柱移动速度判断,正在往仓库两侧包抄。
张玄灵在同一瞬间踩出罡步。他的右脚在仓库砖地上踏出一个极短的弧线,左脚紧跟上——不是后退,是往乔广方向斜插了半步。这半步把他从唐震身前挪到了符光阵边缘,同时也把仓库四角那道正在收缩的符光阵的方位重新纳入了他的奇门盘推算范围。
“死门在正东。和你鬼楼里用的那套式盘一模一样。”他抬头看着乔广,把手指间那张镇煞符轻轻抖了一下,“你不认得中国道门的符没关系——认得这个就行。”
他把符纸往地上一按,铜印紧跟着压上去。镇煞符贴地之后没有炸开,而是从符纸边缘渗出一道极细的红线,红线沿着砖缝迅速延伸,从仓库中心往四角蔓延,每碰到一道符光就把它往外顶退小半寸。符纸上的庙堂咒文在红光亮到最盛时突然往符心收缩,一圈一圈往内塌陷,最后炸成极薄的光纹贴地荡开——不是攻击,是镇压。他在用龙虎山镇煞符最基础的功用:把不属于这个空间的煞气压回它该去的地方。
就在六只式神被镇煞符压制、雾桥全部显露的那一刻,仓库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沉,踩在码头石阶上一步跨两级,伴随着一根竹竿敲在石头上借力的闷响——是撑篙。铁门上的挂锁被人从外面用铁锤砸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又是一下、第三下,锁簧崩断,铁门被一脚踹开。
陈驼子站在门口。他一只手攥着铁锤,另一只手撑着那截旧撑篙,驼背在仓库门口被身后码头的晨光拉成一道极长的影子。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煞气符光,越过汪副所长的尸体,越过正在收缩的符光阵,最后落在唐震身上。
“我听说汪副所长把你往仓库带了——这条毒蛇从来不替人办事,他突然肯帮你,肯定有名堂。”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喘,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他往前迈了一步,撑篙的竹竿敲在仓库砖地上,发出极沉的一声闷响。
唐震的脸色骤变。他往前跨了一步,右手猛地往前推——不是攻击,是阻止。他用这辈子最响的声音吼了一句:“不要进来!”
张玄灵几乎在同一瞬间回头,铜印往门口方向一推,印面红光炸开,想用残存的朱砂之力在门口封一道临时屏障。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已经蹦出了半句“退后”——但来不及了。
陈驼子的脚已经踩进了仓库。他的脚尖刚越过门槛,地上那道正在收缩的符光阵就像一条被触发的毒蛇一样弹了起来。一道煞气柱从砖缝里喷涌而出,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腔。不像汪副所长那样整个胸腔炸开——这一击太锋利了,锋利到只在他胸口正中留下了一个极小的窟窿。窟窿边缘的皮肤瞬间发黑,黑圈往外扩散了小半寸就停住了。陈驼子站在原地晃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冒烟的洞,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嘶哑喉音。他把撑篙往地上杵了一下,想撑住自己,撑篙的竹竿在砖地上滑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栽倒,脸朝下摔在仓库地上。撑着石阶的粗短手指渐渐松开,那截撑篙从他手中滑落,滚到门槛边停住了。
唐震僵在原地。他看着陈驼子倒下去的姿势——脸朝下,一只手还往前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那只手的方向正对着他自己。陈驼子今天早上还趴在棚屋矮桌上用圆珠笔一笔一画描那些货单,把原件用油布袋裹好塞进他手里时说了句“原件你带着,抄件我留一份——万一你路上出事,我还找得到人送”。现在他趴在地上,手指还维持着撑篙的姿势,但撑篙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乔广皱了皱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旋转的式盘,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语气平淡。
“我没打算杀他。他自己进来的。”他把式盘重新举高,“你们中国人有个习惯我始终弄不懂——明明不关他们的事,非要送死。”
张玄灵没有回答。他从门口收回视线,重新面对乔广,动作很慢——慢到像一个老人被抽走了最后一点用来与人争辩的力气。他把手中最后一张雷符捻了出来,用拇指把符纸抚平,铜印盖上去,印面红光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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