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城南小事(2/2)
晏子屿在旁边,腰间挂着刀,没有穿王爷的外袍,就是普通的深色劲装,看起来和寻常护卫没什么两样。
陈铮带了四个人,都是府里的老人,手脚利落,嘴严。
六个人,出了角门,往城南走。
夜里的街道安静,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的,一声一声,有间隔。
唐初南走在前头,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对着月光看了一眼地址,收进袖子里。
“到了。”
废弃宅子在一条死巷的尽头,门上的漆早就脱落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木头,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很微弱,像是快燃尽的蜡烛。
唐初南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推门。
她侧耳听了一下,里头有动静,脚步声,轻的,来回走动,像是在等人。
她抬手,往门上叩了三下。
脚步声停了。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穿着宫里的衣裳,脸上没有遮挡,看见唐初南,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王妃来了。”
不是淑贵妃。
是淑贵妃身边的嬷嬷,唐初南见过,姓陈,是淑贵妃的心腹。
“陈嬷嬷。”唐初南走进去,“你家娘娘有什么话,让你来说。”
陈嬷嬷往里让了让,“王妃请进,娘娘说了,有样东西要交给王妃。”
“什么东西。”
“娘娘说,王妃见了就知道了。”
唐初南往里走,晏子屿跟在她身后,陈铮和另外两个人守在门口,剩下两个人绕到宅子外围。
里间点着一根蜡烛,烛光昏黄,把屋子里的东西照得模模糊糊。
桌上放着一个匣子。
四四方方的,木头的,颜色深,盖子上有纹路——
唐初南脚步停住。
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娘留下来的那个匣子,七年前跟她一起消失的那个,盖子上的纹路,和她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她声音发干,“这是从哪来的。”
陈嬷嬷站在旁边,“娘娘说,这是有人托她转交给王妃的。”
“谁托的。”
“娘娘说,托人的那位,王妃认识。”陈嬷嬷顿了顿,“那人说,匣子要交给王妃,但要王妃亲自来取,不能让旁人代劳。”
唐初南走到桌边,站在那个匣子面前,低头看。
匣子上的纹路,在烛光里看得很清楚,每一道线条,她都熟悉,从小摸到大的,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她伸手,手指碰到匣子的盖子。
凉的。
“那个托人的,”她抬头,看着陈嬷嬷,“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嬷嬷想了想,“娘娘说,是个中年男人,手腕上有道疤。”
唐初南手指在匣子盖子上停住。
手腕上有道疤。
晏子屿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得更近了。
“他还说什么了。”唐初南把手从匣子上拿开,转过身,看着陈嬷嬷,“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陈嬷嬷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他留了一句话,让娘娘转给王妃。”
唐初南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可写的内容,叫她心跳漏了一拍——
“玉佩在匣子里,匣子等你七年了,该开了。”
她把那张纸看了又看,抬头,“他人呢。”
“走了。”陈嬷嬷摇头,“留下东西就走了,娘娘说拦不住。”
唐初南把那张纸折起来,转过身,重新看向桌上那个匣子。
玉佩在匣子里。
可玉佩七年前被人抢走了,怎么会在匣子里。
除非——
那个手腕上有道疤的人,抢走玉佩,不是为了用它,是为了把它放回匣子里。
是为了等她回来,亲手打开。
唐初南把手伸出去,手指再次碰到匣子的盖子,这一次,她没有停,往上一推——
匣子开了。
没有任何阻力,就这么开了,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
里头,一块玉,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绒布上。
她娘留给她的那块,凉的,沉的,纹路和匣子盖子上的一模一样。
唐初南把玉拿起来,握在手心。
凉的。
然后,凉意慢慢散了,变成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手心里醒过来。
她手心里的玉,发出一点极微弱的光,转瞬即逝,像是眼花了,又像是真的有。
“……”
她把玉攥紧,抬头,对上晏子屿的眼神。
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手心里的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了很久。
“开了。”他低声说。
“嗯。”
“然后呢。”
唐初南把玉握在手心,感受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不知道。”
她顿了顿,“但那个人说,该开了。”
“说明他知道时机。”晏子屿看着她,“他等了七年,等你回来,等你亲手打开。”
“他知道我会回来。”唐初南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很轻,“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屋子里的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火苗矮下去,把两人的影子压在地上,短的,深的。
陈嬷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就是看着。
唐初南把匣子盖上,把玉收进怀里,转过身,往外走,“走。”
晏子屿跟上来,两人出了里间,经过陈嬷嬷身边,唐初南停了一下,“替我谢你家娘娘。”
“娘娘说,”陈嬷嬷低头,“王妃不必谢,娘娘只是传个话,别的事,娘娘不掺和。”
“好。”
出了宅子,夜风迎面吹来,把发丝吹乱了几缕。
唐初南站在巷子口,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温的,不是凉的了。
晏子屿站在她旁边,“回去。”
“嗯。”
两人往回走,陈铮和护卫跟在后头,脚步声在青石路上一下一下,有节奏。
走了一段,唐初南忽然开口,“晏子屿。”
“嗯。”
“那个人,”她声音不高,“他把玉佩放回匣子里,等我回来开,说明他知道我会回来,说明他知道我去了哪里,说明他知道那个地方的规则。”
“嗯。”
“他不是坏人。”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不一定。”
“他三年前来告诉你我还活着,”唐初南看着前方,“如果他是坏人,他不会来。”
“也可能是为了让你放弃找我,让你以为我活着,就不会再动。”
唐初南想了想,“……也有道理。”
“所以,”晏子屿侧过脸,看着她,“在搞清楚他是谁之前,不能信他。”
“可他把玉佩还回来了。”
“还回来,是因为他用完了,或者,他需要你用。”
唐初南把这话嚼了嚼,没有反驳。
夜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贴在地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压在青石路上,一长一短,并排走着。
“晏子屿。”
“嗯。”
“玉佩开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有没有想过。”
晏子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才开口,“不知道。”
“可你有预感。”唐初南看着他,“你刚才看见玉佩发光,你的表情——”
“我没有表情。”
“你有。”唐初南停住脚步,转过身,直接看着他,“你眼神变了,就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晏子屿站在她面前,月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几道细纹照得很清楚,他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声音很低,“我有预感,接下来的事,会比这七年更难。”
“为什么。”
“因为玉佩开了,说明某件事开始了。”他看着她,“而那件事,等了不止七年。”
唐初南把这话压进去,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嗯。”
“先把乐安看好。”
“嗯。”
“然后找那个手腕上有道疤的人。”
“嗯。”
“然后……”
“然后,”晏子屿打断她,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沉的,稳的,“然后我在。”
唐初南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嘴角动了一下,压下去,继续走。
宁安王府的灯还亮着,从巷子口就能看见,暖黄的,把府门照得通透。
乐安的院子里,有一盏灯,比别处都亮,像是在等人回来。
唐初南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温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进了府。
身后,府门缓缓关上。
可就在门合上的那一刻,巷子深处,有个人影站在暗处,看着宁安王府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不到那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腕上,有道浅浅的旧疤。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声音,像是从来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