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不去(2/2)
城外十里,山脚下。
破庙比昨夜更破败。雨水冲塌了半面墙,露出里头黄泥夯的土胚,几只乌鸦蹲在剩下的梁上,见人来,“嘎”的一声飞散了。
唐初南一个人走进庙门。
她没骑马,步行的,裙角沾满了泥,发髻简单挽着,只插了根素银簪子,看着像个寻常村妇。
庙里头,光线昏暗。
供奉台后头,那块大石头还在。石头旁边,站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件灰扑扑的短打,肩膀很宽,腰却微微佝偻着,像是常年负重。最显眼的是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翻,露出一道狰狞的旧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像条蜈蚣。
唐初南脚步停住,“你来了。”
那人转过身。
是个中年男人,面相普通,丢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普通。只有那双眼睛,极深,极静,像两口枯井,里头沉着七年的光阴。
“唐姑娘,”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了,“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乐安在府里等我吃晚饭,”唐初南往前走,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我不想让他等太久。有话直说。”
男人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半边黄牙,“好,直说。”
他侧身,指了指那块大石头,“七年前,你就是从这走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男人爆了句粗口,随即又自嘲地笑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当时刚生完孩子,血都快流干了,被人塞进棺材,抬到这,盖子一盖——你就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唐初南手指微微收紧,“然后?”
“然后我从这把你捞出来的,”男人拍了拍石头,“用你手里那块玉佩,打开了门,把你送走了。”
唐初南瞳孔一缩,“你送的?送到哪去了?”
“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男人眼神飘向庙外,虚无缥缈的,“你在那待了七年,可对你来说,可能就像打了个盹。你回来的时候,身体还是当时的身体,可这世上已经过了七年。”
唐初南想起自己醒来后那身力气,那个老妇人说她“晕倒在门口”,可事实上——
“是你把我放在那老妇人家门口的?”
“是。”
“为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小布包,层层揭开,里头是半块玉佩,和她脖子上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纹路相反。
“因为你娘,”他把那半块玉托在掌心,“她当年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她带着这两块玉,一块给了你,一块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了,让我守着,守着她的女儿,守着那扇门的规矩。”
唐初南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是我娘的人?”
“我是你娘的……”男人顿了顿,似乎在找词,“守门人。或者说,我是上一个从门里出来的人,二十年前。”
他抬起头,看着唐初南震惊的脸,“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什么我必须等你一个人来。因为这扇门,只有身上流着‘那边’血的人能开。晏子屿不行,乐安不行,只有你能。”
“那你要我做什么?”唐初南声音发紧,“开门?去那个没有时间的地方?”
“不,”男人摇头,眼神突然变得极锐利,“我要你……把门永远关上。”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那封被血浸透过的、周宴清留下的折扇,展开来,指着那个“逃”字。
“皇帝已经知道了。太皇太后也知道了。他们在找那扇门,找那个能让人长生不老、能让人消失又出现的地方。如果他们找到了,如果他们把ary送进去,再送出来——”
他手指死死抠进扇骨里,“这世道就完了。”
唐初南盯着那个血字,忽然明白了什么,“周宴清是你故意留给我的。你让我救他,是为了让我相信,这扇门有多危险?”
“周宴清知道太多了,”男人收回扇子,“他查到了地宫,查到了‘钥匙’,皇帝的人已经在审他。我把他从大理寺劫出来,放你府里,是让他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男人突然上前一步,逼近唐初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别回地宫。别开门。把两块玉佩合起来,埋回这石头底下,忘了这回事,带着乐安,好好过你的日子。”
“否则,”他手腕上的疤在昏暗里像条活物,“下一个被塞进棺材抬进去的,就是你儿子。”
风突然大了,吹得破庙的窗棂哐当作响。
唐初南猛然后退一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玉佩隔着衣料,烫得惊人。
不对。
不是玉佩烫。
是……震动。
她猛地低头,从衣领里扯出玉佩。那玉正在疯狂震颤,青白色的光从纹路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冲出来!
“糟了!”男人脸色大变,“他们启动了另一半!”
“什么?”
“太皇太后手里有另半块钥匙!”男人一把抓住她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她找到地宫了!她在强行开门!”
唐初南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玉佩突然“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
那道光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她整个视野。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听见男人疯狂地喊:
“记住!千万别进那扇——”
声音断了。
天旋地转。
香,是甜的,浓得发腻,像熏了整夜的龙涎。
悭接着,是乐安的哭声,远远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闷闷的,撕心裂肺的。
“娘——!娘你醒醒!”
唐初南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