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默契(2/2)
“晏子屿。”她轻声叫他。
他没睁眼,“嗯。”
“你今天带黑甲卫进城了?”
“嗯。”
“皇帝会以此为由——”
“我知道。”
“那你还——”
“南南。”他打断她,眼皮抬起来一条缝,露出里头那双发红的眼睛,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磋过的,“有些事,我知道后果,我还是会做。”
唐初南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闭上了眼睛,“别总把我当个会权衡利弊的人。我不是。”
车轮碾过一块石板的缝隙,车厢轻微颠了一下。
乐安哼了一声,蹭了蹭唐初南肩膀,没醒,继续睡。
雨声渐渐小了。
是要停的意思。
唐初南把头轻轻靠上车厢壁,手放在膝上,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在手心里握着,就那么握着,感受着它一下一下微弱的温热。
她在想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
他今天也在破庙。气浪炸开的时候,他被掀翻了,半身烧伤,嘴角在吐黑血。
他叫了她一声,让她别进那扇门。
然后她就被强行拽走了,来不及知道他有没有事,来不及问他叫什么名字,来不及问他,她娘到底是谁。
“那个人。”她轻声开口。
晏子屿没有睁眼,“嗯。”
“你派人去查了吗?”
“陈铮去了。”他顿了顿,“破庙那边,他们找到了血迹,人没了。”
“血迹是他的?”
“应该是。”
唐初南把玉佩翻过来,看着纹路,“他没死。”
“你怎么知道。”
“感觉。”她把玉佩重新收起来,“他守了这个门二十年,不会这么容易死。”
晏子屿终于睁开眼,靠直了身子,抬手在脸上用力搓了一把,“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躲到哪去了。”
“等他想让我们知道,他会来的。”唐初南看向车窗外头,雨已经停了,云层被风拨开一条缝,月亮露出一截,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出一层清冷的光,“他一直在等我先动,现在我动了,他也该出来了。”
晏子屿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都不说话,可也没有那种沉闷的沉默,就是各自想着自己的事,各自看着各自的地方,隔着乐安那团圆乎乎的小身体,还有一点不知道算什么的默契。
过了很久,晏子屿忽然开口,“南南。”
“嗯。”
“那扇门,关上了?”
“关上了。”
“确定?”
“两块玉都从凹槽里取出来了。”唐初南低头,看了眼手心里那块已经不再发光的玉,“关上了。”
“好。”
就一个字,他又靠回车厢壁,眼睛重新闭起来,“那就先睡。”
唐初南:“……你说得倒轻巧。”
“嗯,轻巧。”
“我回来以后,你们王府差点被皇帝查封,成王在大理寺疯了,太皇太后死在地宫里,黑甲卫进了京,这一堆烂摊子——”
“明天再说。”
“晏子屿!”
“今天让我先知道你在,别的事,明天再说。”
他声音低,含混,像是真的快睡着了。可最后那句话,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唐初南耳朵里,清到她一时没接上话。
窗外的月光变亮了一点。
乐安在她肩膀上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抓住她的衣袖,攥紧了。
唐初南低头,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睡脸,眼角有一滴泪渍,是刚才哭过的痕迹,还没干透。
她用指腹轻轻在那道痕迹上碰了一下,凉的。
她娘的那些事,还没搞清楚。
玉佩里的秘密,还没搞清楚。
皇帝那边的风雨,还在后头。
手腕有疤的人,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喘着气,等着她下一步棋。
可今晚,先把这一口气吐出来。
就这一晚。
马车拐过一个弯,宁安王府的大门出现在前头,门上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把橘黄的光打在青石路上,暖的,一圈一圈的。
沐云早就候在门口了,手里还捧着个食盒,看见马车,立刻迎上来,“王妃!小公子——”
“没事,睡着了。”唐初南从车上下来,把乐安递给沐云,“带他进去,别让他醒。”
沐云小心翼翼地接过乐安,眼眶红红的,低声道,“王妃,厨房还热着汤,您和王爷——”
“一会儿。”
唐初南转过身,晏子屿刚从车上下来,踩着地,脚步沉了沉,他大约是真的累到了,往正院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截。
唐初南看了一眼,往他那边走,不声不响地走到他左手边。
他侧过脸,往她身上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进了门。
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锁舌咬进门栓,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
安全的声音。
回来了的声音。
唐初南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不烫了,凉的,可不是那种叫人心慌的凉,是夏夜里井水的凉,摸一把,让人踏实。
她往正院走,脚步停了一下。
廊角的阴影里,有只野猫蹲着,见了人,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消失在墙头上。
也就是只猫。
唐初南低头,没有再多看,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踏实的,实心的。
可就在她迈进正院的那一刻,颈后突然泛起一阵轻微的寒意——不是风,是一种被人看着的感觉。
她没有回头。
只是顿了半息,然后往前走了进去。
廊角那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上那道浅浅的潮迹,像是有人站过,又悄悄走了。
月光把那处潮迹照出来,过了一会儿,风一过,干了,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