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1/2)
南苑的方向,黑烟还在升。
不浓,就那么一缕,细细的,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炷香,可那香味不对,带着股铁锈气,顺着晨风飘过来,钻进鼻腔,让人喉咙发紧。
唐初南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
“晏子屿。”
“嗯。”他站在她身后,声音还带着点睡意,可那双眼睛已经完全清醒了,盯着南苑方向,一眨不眨。
“门开了。”
“嗯。”
“不是我开的。”
“我知道。”
陈铮从外头跑进来,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把廊下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走了,“王妃!南苑那边,御林军已经封了,皇上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唐初南把视线从天边收回来,“封了多久了?”
“天刚亮就封了。”陈铮喘着气,“说是昨夜子时,南苑正殿底下传出巨响,守夜的太监跑出来,说看见地底下冒出黑烟,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人影。”
“什么人影。”
“说是……说是像女人,穿着宫装,站在烟里,一动不动。”
唐初南的手指蜷了一下。
“娘。”乐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小脸还带着睡意,头发乱糟糟的,一把抱住她的腰,“外头怎么了?”
“没事。”唐初南低头,把他头发拢了拢,“进去吃饭。”
“可是……”
“进去。”
乐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晏子屿,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乖乖往屋里走。沐云跟上去,把门帘子放下来。
院子里就剩三个人。
“舅舅呢。”唐初南问陈铮。
“不知道。”陈铮摇头,“昨夜他从韩府枯井那边走了,就没了踪迹。”
唐初南转过身,看着晏子屿,“你怎么想。”
晏子屿没立刻答。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浅的擦伤,伤口已经结了痂,黑红的,他用拇指蹭了蹭,“我想,门既然开了,就得有人去关。”
“皇帝封了南苑。”
“封了又怎样。”他看着她,“你进得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那边'的人。”他说,“御林军拦得住普通人,拦不住你。”
唐初南没说话。
风从院子里穿过,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橘黄的光在青石板上投出一片摇摆不定的影子。她低头,从领口把那三块碎玉掏出来,放在掌心里。
三块,断口整齐,棱角锋利。
可就在她盯着碎玉的时候,那三块玉,突然动了。
不是她的手在抖。
是玉自己在动,三块碎片慢慢往一起靠,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断口对上断口,纹路接上纹路,“咔哒”一声轻响——
合上了。
完整的一块玉,躺在她掌心里,纹路清晰,血丝重新连上,在玉的中心,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
唐初南愣住了。
晏子屿凑过来看,眉头拧紧,“这是……”
“门在叫我。”唐初南把玉攥紧,那温度烫得惊人,像是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它自己合上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深吸一口气,“意思是,不管我去不去,门都要开了。它在催我。”
陈铮脸色白了一截,“王妃,那现在……”
“备马。”唐初南把玉佩挂回脖子上,转身往屋里走,“我去换身衣裳。”
“王妃!”陈铮急了,“南苑那边御林军……”
“我说备马。”
陈铮闭上嘴,去备马了。
唐初南掀开门帘,进屋。乐安坐在桌边,手里捧着碗,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看见她进来,立刻放下碗,“娘,你要去哪儿?”
“出去一趟。”
“去哪儿?”
“南苑。”
乐安愣了一下,“南苑是哪儿?”
“很远的地方。”唐初南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出一身深色的衣裳,“乐安,娘跟你说件事。”
“嗯。”
“娘今天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换衣裳,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能很快就回来,可能……要等一会儿。”
“多久的一会儿?”
“不知道。”
乐安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仰起头,“娘,你上次说出去买菜,结果去了好久。”
唐初南手里的衣带停了一下,“嗯。”
“这次也是买菜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唐初南蹲下来,和他平视。乐安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里头装着她的影子。
“是娘欠了一笔账,”她说,“今天去还。”
“还完了就回来?”
“还完了就回来。”
“真的?”
“真的。”
乐安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她的手腕攥住,“娘,你手腕上有印子。”
唐初南低头看,是碎玉硌的,红红的,一道一道的。
“没事,”她说,“不疼。”
“疼。”乐安说,“我看着就疼。”
唐初南喉咙一紧。
她把乐安抱起来,搂得死紧,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乐安,你是小男子汉。”
“嗯。”
“娘不在的时候,你得看家。”
“嗯。”
“爹也得看。”
“嗯。”
“不许哭。”
“……嗯。”
乐安的声音有点哑,可他硬是没哭,就那么被她抱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袖,攥得死紧。
晏子屿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两人。
唐初南把乐安放下来,站起身,走到晏子屿面前。
“晏子屿。”
“嗯。”
“我去了。”
“嗯。”
“你……”
“我等你。”他打断她,声音很低,“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等你。”
唐初南看着他,看着他那两丝白发,看着眼角的纹路,看着那双黑得像墨的眼睛。
她伸手,把他领口的灰拍掉,动作很轻,像在拍乐安的衣领。
“少放盐。”她说。
“什么?”
“等我回来,你做蛋羹,少放盐。”
晏子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好。”
“说话算话。”
“嗯。”
唐初南转过身,往外走。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踏实的,实心的。
“娘!”
她停住。
是乐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细的,带着点哽咽。
“娘,你要是回来晚了……”他顿了顿,“我就不吃饭等你。”
唐初南没回头。
她深吸一口气,“那你就饿着。”
“……嗯。”
她走了。
马在院门口等着,陈铮牵着缰绳,脸色还是白的。唐初南翻身上马,陈铮也跟着上了另一匹,“王妃,我跟着。”
“不用。”
“王妃……”
“不用。”唐初南看他,“你留在府里,守着王爷和乐安。”
“可是……”
“陈铮。”她的声音沉下来,“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陈铮闭上嘴,把缰绳松开。
唐初南一夹马腹,马跑起来。
蹄声在青石路上哒哒哒地响,把清晨的寂静踩碎了。她穿过几条巷子,出了城,往南苑方向去。
路上没什么人。
御林军封了南苑,附近的百姓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几个胆大的,蹲在路边的土坡上,伸着脖子往南苑方向张望。
南苑的大门封着,两排御林军站在门口,刀出了鞘,寒光凛凛的。
唐初南没走大门。
她绕到南苑西侧,那里有一段矮墙,墙头的砖已经松了,长着几丛枯草。她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路边的树上,然后走到矮墙前,伸手摸了摸墙面。
墙是冷的。
可就在她手指碰到墙面的瞬间,那冷意里,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像心跳。
像是墙里头有什么活物,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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