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1/2)
水盆里的倒影被“哗啦”一声搅得稀碎。
唐初南把温热的布巾拧了个半干,一把糊在乐安那张还闭着眼打瞌睡的脸上。
“唔——娘!憋气了!”乐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两只小手扑腾着去抓脸上的布巾。
“憋什么气,醒神。”唐初南没松手,隔着布巾在他肉乎乎的脸颊上揉了两把,这才扯下来,扔回水盆里。
水花溅了几滴在青石砖上。
晏子屿就靠在里屋的门框上,身上套着件竹青色的常服,没系腰带,衣襟松垮垮地敞着,露着一截冷白的锁骨。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牛角梳,眼底的乌青还没褪干净,可嘴角却翘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你轻点揉,本来就傻,别揉成棒槌了。”他懒洋洋地插了一句。
乐安刚睁开眼,水珠还挂在睫毛上,听见这话立马不乐意了,“爹!我昨天还帮你烧火了!你过河拆桥!”
“那是你该干的。”晏子屿走过来,把牛角梳递给唐初南,“他白吃了我一碗蛋羹,烧个火怎么了。”
“那蛋羹咸得能齁死卖盐的!”
“你再顶嘴?”
“娘,你看他!”
唐初南接过梳子,在乐安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行了,都闭嘴。大清早的,两只雀儿都没你俩吵。”
她把乐安按在小杌子上,三两下给他挽了个双丫髻。乐安一溜烟跑出去找沐云要桂花糕了,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晏子屿没走。
他顺势拉过刚才乐安坐的杌子,在唐初南面前坐下,大长腿委屈地屈着,仰起头看她。
“干嘛?”唐初南手里还捏着梳子。
“我也要梳。”他指了指自己散在肩膀上的头发。
“你几岁了?”
“三十一。”他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往前凑了凑,“手腕有伤,抬不起来。”
唐初南气笑了。昨晚在天牢里,他那手腕也就是蹭破了点皮,这会儿都已经结痂了,倒成了他耍赖的本钱。
可她没拒绝。
指腹穿过他微凉的发丝,木梳顺着头皮往下走。梳到鬓角时,木梳停了一下。那里有两丝白发,在满头黑发里扎眼得很。
晏子屿感觉到了她的停顿。
“拔了呗。”他闭上眼,声音懒散,“留着碍眼。”
“不拔。”唐初南绕过那两根白发,把他的头发束在玉冠里,“拔了还得长。留着吧,挺好看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他忽然睁开眼,眼神定定地看着她。
“嗯。”唐初南点头,语气一本正经,“老了,以后别乱跑了,安生在府里养老吧。”
晏子屿轻嗤了一声,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背上那几道还没消的红印子上摩挲了两下,“正合我意。反正皇上罚了我半年的俸禄,以后咱们王府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王妃,以后靠你养我了。”
“我可没钱。”
“你有我。”
唐初南翻了个白眼,刚想骂他两句,院子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铮一路快步走到廊下,隔着半卷的竹帘抱拳:“王爷,王妃。”
晏子屿松开她的手,脸上的懒散瞬间收得一干二净,腰背挺直,那个运筹帷幄的宁安王又附了体,“进来说。”
陈铮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情绪。
“外头什么风声?”晏子屿倒了杯凉茶,推过去。
“南苑那边,全平了。”陈铮没喝茶,压低声音,“皇上一早就下了旨,说南苑地宫年久失修,导致正殿坍塌。为了不惊扰先皇英灵,下令调了五千京营兵,直接把南苑填平,要在上面建一座‘镇国寺’。”
唐初南眼皮都没抬,“动作够快的。”
“不止。”陈铮咽了口唾沫,“大理寺那边传来的消息,韩森……没了。”
晏子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丑时。”陈铮说,“大理寺卿周宴清亲自去查的房,说是突发心疾,连太医都没来得及叫,人就凉透了。”
屋里静了三秒。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竹帘“啪嗒、啪嗒”作响。
“心疾?”唐初南冷笑了一声,“他那颗心黑得流油,能有什么疾?皇上这是拿到了东西,睡不着觉,非得把这最后一个活口掐了,才能闭上眼。”
她把韩森的密档交给皇帝换晏子屿的命,她就知道韩森活不成。那老狐狸躲了半辈子,最后赌了一把,还是赌输了。在这天底下,皇帝不想让谁活,谁连喘气都是罪。
“周宴清怎么说?”晏子屿问。
“周大人吓得不轻,连夜把韩森的尸首送去了乱葬岗,今天一早就告了病假,说是受了惊吓,要在家里躺个十天半个月。”
“他倒是聪明。”晏子屿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这案子查到这儿,谁再往下挖,谁就是下一个韩森。”
“那咱们……”陈铮试探着问。
“关门,谢客。”晏子屿站起身,“对外就说,本王在天牢里受了风寒,加上罚俸思过,闭门不出。谁来都不见。”
陈铮领命退了出去。
唐初南看着陈铮的背影,转头问晏子屿:“你觉得,皇上会就这么放过我们吗?”
“短期内,会。”晏子屿走到她身边,“他刚填了南苑,弄死了韩森,手里又捏着太皇太后的那些脏事。他现在需要的是稳,而不是再掀起一场风暴。宁安王府只要不惹事,他乐得装聋作哑。”
“那长期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至少现在,命在咱们自己手里。”
下午的时候,日头偏西,把书房里的光线拉得斜长。
唐初南推开书房的门,被里头的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
晏子屿正蹲在火盆前,手里拿着一叠泛黄的纸,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火舌卷上去,把纸张吞没,化成黑灰色的蝴蝶在盆边打着转。
“烧什么呢?”唐初南走过去。
晏子屿没回头,把手里最后一张纸递给她。
唐初南接过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寻人告示。
上面画着她的画像,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可眉眼神态像了十成十。
纸张已经很旧了,边角被磨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有几点暗红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这样的告示,我印了十万份。”晏子屿看着火盆,声音很低,“发往了大晏的每一个州府。连西域的商队,我都塞了钱,让他们把画像带出去。”
唐初南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觉得重若千斤。
她走到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巨大的木箱。箱子没盖,里面全是这种信件、告示、还有各路暗探传回来的密报。
“全烧了?”她问。
“留着干嘛,供起来啊?”晏子屿扯了一下嘴角,“这玩意儿我看了七年,看吐了。”
唐初南没接话,把手里的那张告示扔进火盆。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晏子屿。”
“嗯?”
“你找我的时候,想过我可能真的死了吗?”
“想过。”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是这句话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头三年,我每天都在想。每次他们送回来一具女尸,让我去认人的时候,我都觉得,那可能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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