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2/2)
“晏子屿。”
“嗯。”
“你今晚别睡书房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书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听见晏子屿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砖上磨出一道浅浅的响,“行。”
两人走出书房,廊下的灯笼把长长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一路跟进了内室。
内室里,乐安早就睡死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口水流了一枕头,呼吸均匀得像拉风箱。
唐初南走过去,给他把被角掖了掖,低头看着他的睡脸。
圆乎乎的,软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睡得无忧无虑。
她把手放在他脑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乐安。”她很轻很轻地说,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没事的。”
晏子屿在她身后站着,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肩膀上松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两人在床边各自坐下,背靠着床架,就这么坐着。
蜡烛没点,屋里黑得彻底。
可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廊下灯笼的光,细细的,橘黄的,把地板照出一道暖色。
“晏子屿。”
“嗯。”
“你说那个东西,有没有可能……是好的?”
“什么叫好的?”
“就是……”她想了想,“不想害咱们的那种。”
晏子屿没立刻答。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低,“说不准。”
“嗯。”
“可不管它好不好,”他说,“我都不会让它靠近乐安。”
唐初南把这句话嚼了嚼,咽下去,感觉胸口暖了一下,“嗯。”
“睡吧。”
“睡不着。”
“那就不睡。”
“……”
又是一段沉默。
廊下的灯笼把那一道光投在地板上,一动不动,暖的。
“晏子屿。”
“嗯。”
“我娘封门的时候,”她慢慢说,“她知不知道还有个东西出来了?”
“不知道。”他说,“要知道,她不会不说的。”
“那……也许那个东西,连她都不知道。”
“嗯,可能。”
“那二十年,”唐初南把膝盖往胸口收了收,“它躲在哪儿?”
“不知道。”晏子屿说,“可它一直没出现,说明它不想被找到。直到门封了,它才……”
“才没地方躲了。”
“嗯。”
一阵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那道橘黄的光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乐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在枕头上抓了抓,抓到一把空气,又缩了回去。
唐初南看着他,等他重新安静下来,才转过头。
“晏子屿。”
“嗯。”
“明天去白云观,你陪我去吗?”
“废话。”
“……嗯。”
“睡吧。”
“嗯。”
可她没有真的睡着,就那么靠着床架,听着乐安的呼吸声,听着晏子屿慢慢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听着窗外不知道是什么在轻轻“沙沙”响。
是树叶,她告诉自己。
是树叶在响。
她就这么坐着,直到东方天色泛起了一点点的灰白,廊下的灯笼被晨风吹得晃了两下,那一道橘黄的光慢慢淡下去,消失在升起来的日光里。
日光是白的,干净的,把地板照得发光。
唐初南盯着那道光,忽然想起来——
乐安说,梦里那个没有脸的人,一直站在他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可乐安的床边,现在只有她和晏子屿。
她往周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床边的地板。
那道日光把地板照得很清晰,木纹,灰尘,还有——
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
和韩府书房里一模一样的符号,歪歪扭扭的,浅到几乎看不见,可就在日光的照射角度下,那道痕迹,清清楚楚地,印在了地板上。
就在乐安床边。
唐初南的呼吸停了一下。
它昨晚在这里。
它在这里,站在乐安旁边,留下了这个符号,然后……
又消失了。
她伸手,捅了捅晏子屿的胳膊,“醒了吗。”
“嗯。”他睁开眼,一下就清醒了,“什么事。”
“你看地板。”
晏子屿往下看。
那道光里,那道浅浅的符号,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槐树的枝桠在晨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青石板上有露水,湿漉漉的,反着光。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道符号,刻在乐安床边的地板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
晏子屿转过身,“走。”
“去哪儿?”
“白云观。”他说,“现在就去。”
乐安还没醒,被沐云看着。唐初南换了身衣裳,和晏子屿出了门,马车在府门口等着。
晨光把长街照得亮堂,早起的摊贩在路边摆着摊,馄饨的香味混着豆腐脑的香味,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唐初南靠着车厢壁,把那两张纸捏在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符号。
“晏子屿。”
“嗯。”
“你说,要是老道士也不认识,咱们怎么办?”
“再找。”他说,“这个世界上,认识这个符号的人,不止一个。”
“你怎么知道?”
“因为韩森认识。”晏子屿看着她,“他临死前把这个留给你,说明他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可他没来得及说。”
“他把线索留给了我,”唐初南说,“可他没说去哪里找答案。”
“会找到的。”
马车在白云观门口停下。
观门是朱红的,漆已经有点剥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木头,可门槛擦得锃亮,一根草都没有。
两人下车,走到观门前。
还没敲门,里头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小道童,十一二岁的样子,脑袋上扎着两个揪揪,睡眼惺忪,看见两人,愣了一下,“你们……”
“我们来拜访观主。”唐初南说,“有急事,请通报一声。”
小道童打了个哈欠,把门开大,“进来吧,师祖早起了,在后头晒太阳。”
两人跟着小道童穿过前院,绕过大殿,走到后院。
后院里种着棵老梅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树下放了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个老人,白发白须,闭着眼,脸上的纹路像是千年老树的树皮,皱成一片,可那张脸,安静得出奇。
“师祖,”小道童走过去,扯了扯老人的袖子,“有人来找你。”
老人没睁眼,“什么人。”
“宁安王妃。”唐初南走上去,躬身一礼,“打扰道长了,有一件事想请教。”
老人这才把眼睛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的,可那浑浊里,有什么东西,深得吓人,像是装了整个天。
他看着唐初南,看了很久,然后把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纸上,“拿来我看看。”
唐初南把那两张纸递过去。
老人接过,在手里展开,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久到小道童在旁边打了个盹。
然后,老人把纸叠好,还给唐初南,“这个符号,是个名字。”
唐初南愣了一下,“名字?”
“是'那边'的命名方式。”老人的声音慢得像他这个年纪,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它们没有名字,可它们会用这个符号来标记自己。”
“它们?”唐初南抓住这个词,“是什么东西?”
老人闭上眼,“是门的守卫。”
唐初南和晏子屿同时愣住了。
“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