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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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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落地的声音,是稳的。

“吱——”

宁安王府的大门被推开,秋风裹着一院子的黄叶迎面扑来,把唐初南的发丝吹得乱糟糟的。她跨出轿子,脚踩在青石板上,那股子软意还没散干净,腿还是有点飘。

乐安从门缝里“嗖”地钻出来,脑袋先探出来,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定在她脸上,“娘!”

然后是晏子屿的脸。

“爹!”

他扑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只手抓住唐初南的袖子,另一只手扯住晏子屿的朝服下摆,把两个人往一处拢,“你们都回来了!”

“嗯,都回来了。”唐初南低头,把他脑袋上乱糟糟的发旋拢了拢,“在院子里疯了多久了?”

“没有,我在练字!”乐安一本正经,“爹你去看,写了满满一张!”

晏子屿弯腰,把他拎起来,颠了颠,“写的什么?”

“就是……就是那个字。”乐安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眼神有点飘,“反正写了很多。”

“什么字。”

“人字。”

“'人'字你能写满一张纸?”

乐安不说话了。

唐初南没忍住,笑了一声,进了院子。

后院方向传来“笃笃笃”的削木声,节奏均匀,不急不缓,是唐旭的动静。阿影不知道在哪儿,槐树底下的石墩空着,棉垫子上没有压痕,可廊下那盏昨天还灭了半截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被点了起来,火苗很小,橘黄的,在秋风里轻轻摇。

唐初南站在廊下,看了那火苗一眼。

“谢了。”她轻轻说。

火苗晃了一下,没有别的动静。

晏子屿换了衣裳出来,把朝服叠好搭在椅背上,走到她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想那封信。”

“想它干什么。”

“皇上把它烧了,”唐初南把手笼在袖子里,“可烧的是纸,想动我们的心思,烧不掉。”

晏子屿没立刻说话。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茶杯,里头是乐安喝剩的桂花蜜水,也没嫌弃,仰头喝了一口,“皇帝说给我们六个月。”

“六个月够吗?”

“够他清场的。”

“清完了呢?”

“清完了……”晏子屿把茶杯放下,拇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就看他是个什么人了。”

唐初南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那两丝白发在秋光里很显眼,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沉得像墨。

“晏子屿,”她低声说,“那封信,你真的不知道是谁伪造的?”

他没答。

“你不说,等于知道。”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眼神很平,“有个名字,我不确定。等确定了,再跟你说。”

“什么时候确定?”

“快了。”

“晏子屿——”

“唐初南,”他打断她,声音不重,但那股笃定的劲儿,把她后面的话全堵回去了,“这件事交给我。”

唐初南抿了抿嘴,没再追问。

她知道他不是敷衍,是真的有把握。

后院的削木声停了,唐旭拄着刻刀晃出来,左脚落地时带着那股熟悉的拖步声,手里提着个半成品的木头马,三条腿成型了,第四条还是个圆木棍。

“皇帝没扣人?”他把木头马往桌上一搁,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没。”晏子屿说,“把信烧了。”

唐旭挑了挑眉,“烧了?他有那么好心?”

“不是好心,是聪明。”

唐旭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扯了扯,“行,这小子还算没让我白帮他守了几天宫。”他顿了顿,“有没有说幕后是谁?”

“说不清楚。”晏子屿喝了口茶,“他说给我们六个月,让他自己查。”

“六个月,”唐旭盯着桌面,手指在那条木头马腿上摩挲了两下,“那咱们这六个月,打算怎么过?”

“过日子。”唐初南接了一句,“你那坛秋露白,皇上要分你一杯,你心不心疼?”

唐旭的脸拉了个长,“什么!”

“皇上惦记上了,说等事了了,让晏子屿给他留一坛。”

“……”唐旭深吸一口气,把刻刀攥紧了,“那是老子从关外带回来的酒!他一个皇帝,喝什么不好!”

晏子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哼。”唐旭把刻刀往桌上一戳,“行,让他喝。当我还债了。”

“你欠他什么债了?”唐初南问。

“欠他娘的,他说秦婉柔是他表姑,那我守门这些年,也算替他守了个缘故。”唐旭别过脸,声音低了一个调,“就当……就当还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槐树上掉下一片黄叶,打着旋儿,慢悠悠落在石墩的棉垫子上,停了一秒,被一阵细微的气流推开了,轻轻飘落在地砖上。

没人说话,可谁都看见了。

乐安趴在廊柱上,小声说,“阿影也听见了。”

“嗯。”唐初南轻轻应了一声。

晚饭是沐云做的,一锅炖得烂熟的羊肉,热气腾腾的,把整个饭厅都熏得暖融融的。唐旭三口两口扒了半碗饭,盯着那锅羊肉,说了句“盐放少了”,随即被唐初南一个白眼干了回去。

“你的舌头,盐放少了,早晚说咸了。”

“我哪次说咸了?”

“上回。”

“上回那是晏子屿做的!”

晏子屿端着碗,低头喝汤,没有任何表情。

乐安小声说,“都一样。”

“你说什么?”唐旭眼睛一瞪。

“我说……都很香!”乐安把头埋进碗里,猛扒饭。

唐初南掩着嘴笑了,连沐云在旁边都快绷不住,端着汤碗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饭后,乐安被哄去睡了,沐云收拾了桌子退下去,陈铮把院子的门锁好,来禀了一声“四处没异常”,也走了。

宁安王府在秋夜里安静下来。

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院子,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亮,廊下的灯笼晃悠悠地摇,橘黄的光一圈一圈漾开来。

唐旭坐在槐树底下,靠着树干,把那坛秋露白开了,自斟自饮,喝得很慢。

石墩旁边,那片暗了一截的地砖没动。

“喝不喝?”唐旭端着酒碗,朝旁边的空气晃了晃,“今晚想喝就喝,以后皇帝来分一杯,我还不一定留给你。”

没动静。

可那棉垫子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压痕,不深,就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坐了上去。

“这就对了。”唐旭呷了一口酒,抬头看着天,月亮挂得很圆,“秦婉柔要是知道你还在,估计也乐。”

暗影没动。

“她命不好,可她生了个好孩子。”唐旭的声音低下来,带着股磨砂纸一样的沙,“南南比她强,比她命好。”

秋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里屋,唐初南坐在铜镜前,把一支支簪子从发间抽出来,搁在铜盘里,“叮叮当当”的轻响。

晏子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他从来没烧掉的、最后一张寻人告示——那张被他从箱子底层单独留下来的,磨了角、染了点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的纸。

唐初南从镜子里看见了,“那张怎么没烧?”

“忘了。”

“忘了?”

“嗯,忘了。”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锁上,“留着压箱底。”

唐初南放下最后一支簪子,转过身,看着他,“晏子屿,你今天在乾清宫说,那封信的幕后——你有猜测。”

“嗯。”

“是谁?”

晏子屿抬起眼,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你记不记得,当年太皇太后身边,除了韩森,还有一个人。”

唐初南搜了一下记忆,“成王?”

“比成王难缠。”

她皱眉,“关王?”

“关王是个废物,他跑了,跑到封地,缩着呢。”晏子屿把手搭在膝盖上,拇指轻轻扣了一下,“是关王身边的那个幕僚。姓厉,叫厉询。”

“厉询……”唐初南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转了一下,“我没听过这个人。”

“你当然没听过。”晏子屿说,“这个人厉害就厉害在,没有人听过他。太皇太后活着的时候,他躲在关王身后,一步都不出头。可韩森的那些字迹,我见过,能仿到七八分的,整个大晏,只有他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他会仿字迹?”

“因为七年前,”晏子屿的声音沉了下去,“有一封你写的信,被人拿着到处示众,说你早就逃离了宁安王府,是我把你赶走的。那信的笔迹,九成九是你的。可你当时不在,那封信,就是厉询仿的。”

唐初南愣住了。

“那封信……”

“我当时就怀疑,但查不到实证。”晏子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秋风漏进来,把蜡烛吹得晃了一下,“他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可他每次出手,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往最痛的地方戳。”

“那他现在想干什么?”

“让皇帝对我起疑,让宁安王府倒台,然后……”晏子屿顿了一下,“然后他再替关王把失去的重新捡回来。”

唐初南深吸了一口气。

“皇上答应六个月给你答案,”她说,“你觉得皇上查不查得到厉询?”

“查得到。”晏子屿把窗子关上,“但皇帝查到了,不一定会告诉我。”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转过身,看着她,“六个月,够我自己查清楚。”

“晏子屿,你现在革职留任——”

“革职留任是不上朝。”他打断她,语气很平,“又没说不许我在家里想事情。”

唐初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认识这个人认识得够久了,知道他说“在家里想想”是什么意思。

“好。”她说,“你查,我陪你查。”

“不用你。”

“凭什么不用我?”

“凭你刚从门那边回来不到一个月,”晏子屿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凭乐安还小,凭你舅舅在宫里头还没完全脱身,凭……”他顿了顿,“凭我想让你好好过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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