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2/2)
“知道了。”她轻声说,“辛苦了,今天。”
风动了一下,把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扫下来,飘飘悠悠的,落了一院子。
饭桌上,那坛秋露白被唐旭一个人开了,喝了两盅,塞好了,推到桌子中间,“等皇帝来了再喝。”
“你今天舍得了?”晏子屿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乐安碗里。
“我是对皇帝大方,不是对你大方。”唐旭瞪了他一眼,“你那份,自己倒。”
“那我就多倒一点。”
“你敢!”
“娘!爹又欺负舅公了!”
“两个人都少说话,吃饭。”唐初南给乐安夹了筷子菜,“吃完了,谁都不许赖着不去睡。”
“娘你也不许赖。”乐安指着她,“你昨晚上我去喝水,你还坐着呢,眼睛睁着,吓了我一跳。”
唐初南没否认,“嗯,以后不了。”
“真的?”
“嗯,真的。”
乐安满意了,低头扒饭,把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发出很满足的“嗯嗯嗯”。
饭桌上的灯笼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唐初南把那对手钏戴上,白玉贴着手腕,凉的,过了一会儿,慢慢变成和她皮肤一样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
很好看,就是链子是重新接的,不是原来那根了,可戴上去,还是那个样子,还是她娘二十年前手腕上的那个样子。
“晏子屿,”她没抬头,低声开口。
“嗯。”
“我娘没有白死。”
他停了一下,然后,“嗯。”
“应天卫的事,皇上会查清楚的。”
“嗯,他会的。”
“厉询的事,燕北的事,都会清的。”
“嗯。”
“你给我看着点,别越界了。”
“……嗯,你放心。”
乐安抬起头,把嘴里的油擦了擦,“娘,你跟爹说什么悄悄话?”
“说你今晚不用你讲故事,早点睡。”
“可我……”
“早。点。睡。”
乐安撇了撇嘴,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去漱口了。
后院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只夜鸟落在槐树上,叫了两声,短促的,又飞走了。
院子里,石墩旁边的那片地砖,深了那么一点点,守着,就是守着。
窗外的秋夜,是静的。
静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
六个月,不长,也不短。
可至少今晚,宁安王府的灯笼,是暖的。
宫里的赐宴帖子,是卯时三刻送来的。
帖子用明黄的绢裱着,李德全亲自递过来,手托着,弓着背,脸上那个不咸不淡的笑跟刷上去的一样,“王爷,皇上说,今儿宫里小宴,请宁安王府一家子进宫,热闹热闹。”
晏子屿接过帖子,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什么时候?”
“午时。”
“今天。”
“是,今天。”
晏子屿把帖子搁在桌上,手指压着,没说话。
李德全还弓着背等着,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皇上说,不用穿朝服,便服就好,家宴嘛,不讲那些虚礼。”
“……嗯。”
晏子屿抬起眼,“多谢李总管走这一趟。”
李德全摆摆手,“哪里的话,王爷客气了。”他侧开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皇上还说,叫小公子也带上,宫里的御膳房做了果子羹,皇上说孩子爱吃甜的。”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的,出了巷子,消失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乐安从廊柱后头探出脑袋,“爹,进宫吃饭?”
“嗯。”
“有果子羹!”
“嗯。”
“那——”乐安已经往里跑了,“娘!进宫!换衣裳!”
唐初南从厨房门口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勺子,“大清早的,嚷什么?”
“进宫!皇上请咱们吃饭!有果子羹!”
唐初南看向晏子屿,晏子屿把帖子举起来,没说话。
她走过去,接过来,看了两眼,把勺子在手里颠了颠,“……今天。”
“嗯。”
“他这人,”唐初南把帖子折好,“就不能提前两天说?”
“家宴。”晏子屿说,“提前两天说,就不叫随意了。”
“随意。”唐初南嗤了一声,把勺子往晏子屿手里一塞,“那你去把炉子上的粥关了,我去换衣裳。”
“……”
晏子屿低头看了眼那把勺子,没说什么,往厨房走了。
西厢房里,唐旭正在磨刻刀,“嗤嗤嗤”的,把铁屑磨得满桌子都是。听见动静,他从门缝里探出一只眼,“进宫?”
“嗯。”
“那老子不去。”
唐初南站在他门口,“皇上没请你,你去凑什么热闹。”
“那可不一定,”唐旭把刻刀在布上擦了擦,不咸不淡,“说不准他要见我。”
“他没说。”
“那就是没他的事,”唐旭把刻刀往腰带上一插,重新捡起那块木料,“我在家待着,省心。”
唐初南没再说什么,回了里屋。
沐云已经把衣裳找出来了,一套秋色的对襟长袄,鸦青的底,绣着几支暗云纹,素净,不张扬,正合适不用穿朝服却也不能太散漫的场合。
“王妃,这套成吗?”
“成。”唐初南坐在铜镜前,把头发散开,“给我梳个简单的。”
沐云拿起篦子,“公子那边也换好了,换了件鸭蛋青的,领口还让我给他系了条絮带,可好看了。”
“他今天老实?”
“老实,”沐云笑,“就是一直问几时出发,问了我七八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