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4章 杨稷来了(1/2)
宗子澹走出不远,便听到了身后传来城门楼子上的鼓声。
鼓声低沉,但却悠远,飘飘扬扬,每一记都仿佛要敲进宗子澹的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宗子澹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那鼓声,就仿佛敲打在他的身体里,每敲一声,他的心脏就会收缩一下,就好似有人用手握住他的心脏,跟随鼓声,一把一把的攥着,挤压。
驿道上此刻还没什么人影,城里的人,听到鼓声才会开始不紧不慢的收拾,然后赶在鼓声彻底停下之前出城即可。
到那时,驿道上的人才会多起来。
此刻的驿道,显得平静却又荒凉,一如宗子澹每迈出一步便沉下一分的心。
他看到了一面旗子,在如血般的夕阳下,孤零零的飘荡。
走近些,他甚至能听见旗面被风吹动的猎猎声响。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初夏的空气,可以潮湿,可以黏稠,但绝不该有如此大的风。
这风,吹在脸上似乎都有些疼了。
宗子澹并不知道在自己的身后,有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他更加不知道,那面旗下方的客栈中,还有个人在等待着他。
旗子上写着两个字。
酒。
宿。
这就是一家驿道上随处可见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客栈,非要说它跟其他的客栈有所不同,大概是这间客栈的院子里,有一间单独的屋子,里边住着一名老卒,这屋子是朝廷的邮驿。
和北门外的驿站不同,南门外一里半处,只有一间邮驿,里边也只住着一名老卒,他在这里已经住了二十年之久。
长年累月,经年无休。
多数时候,他都只是蜷缩在自己的小屋里,偶尔会走去客栈中,要两个下酒菜,再要一壶酒。
朝廷每个月会发给他例银,钱不多,但足够他妻儿老小生活无虞。他在这里没有开销,除非他每顿都是两个小菜一壶老酒。
客栈不是朝廷开的,但朝廷每月会给客栈一定的规银,用于老卒在客栈里的开销。
最近这几年,客栈的掌柜经常跟老卒抱怨,说物价越来越贵了,宝钞却越来越不值钱。客人来了,用铜钱还好,用宝钞他就只能涨些价。但是二十年来,老卒的吃喝却从未涨过价,而朝廷,也只用宝钞跟客栈结算。
结算还算及时,但宝钞越来越不顶事,以至于老卒的伙食也是越来越差。
就好比二十年前的两个菜,通常是切好肥美的卤羊肉,以及笋尖炒鸡蛋之类,精致且好味。
又或者是一只烧鸡,加上一盘雪菜毛豆肉丝。
可是今年以来,菜里还能见着一些肉丝,偶尔会是肉片,但寥寥可数,至于整盘子的肉或者鸡,是再也看不见了。
老卒从不抱怨,因为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顶多再有一年半载的,朝廷就会允他乞骸骨,到时候他便可以回到城中的家里,享受儿孙绕膝的快乐了。
可是今天,老卒原本只是等待着正常的餐食,可不曾想,中午的时候,掌柜的便送来一只蹄髈,煨的烀烂。还有一碟马兰头香干,老卒可是有些年头没吃到这种新鲜的野菜了。
甚至于,还有一碟五香蚕豆,说是给他下酒用的。
酒也不是平日里普通的二香铺,这酒冤枉死了香这个字,根本就是劣质酒还兑了水,所以称其为二香。今天的酒,老卒没喝过,却也知道是顶好的酒了,刚倒进杯子里就觉得浓香扑鼻,以至于老卒怀疑掌柜的是不是拿错了。
但仔细想想,面前这三个菜是真真的,酒也就不可能拿错。
那便是今日东家有喜?
可若是东家有喜,掌柜的不该还在客栈里呆着,而且更加不该是掌柜的亲自端着吃食过来。
诶,对呀,今日竟然是掌柜的亲自端来的吃食,这也极不正常。
不会是掌柜的失心疯了吧?
懒得去管他,吃到肚子里,掌柜的总不能让老子吐出来。
下午睡了个好觉,醒来后到院子里溜达了一圈。
很奇怪,平素里无论如何都挺热闹的客栈,今天却是半点声音都没有。
老卒好奇的走进客栈,之间二柜一个人无精打采的呆在柜台里,身后的钥匙牌,原本都该整整齐齐的挂在柜后的木榫上,可今日,所有的钥匙牌都不见了。
生意这么好么?所有的房间都卖出去了?可若都卖出去了,客栈里又怎么会如此安静?
老卒中午的酒还没全醒,虽然察觉到了异常,却也没有多想。
跟二柜打了个招呼,老卒问:“掌柜的呢?”
“上头挺尸呢。”
挺尸是官话里的俚语,其实指的是睡觉的意思。
老卒看看日影,早已偏西,少说也得是申初了,掌柜的竟然还在睡午觉?
转悠了一圈,看了看在这个邮驿已经陪了他二十年的老马,草料还算精细,只是马儿大概也觉得闷热难当,有气无力的耷拉着脑袋,并不去吃。
看到老卒,老马总算有了些情绪,摇头晃脑的打了个响鼻,而后又复归有气无力的模样。
摸摸马头,不知不觉,这匹马竟然陪他二十年了,算起来,这匹马是两岁左右的时候跟他一起过来的,如今他老了,马儿也老了。
马能活多少岁来着?好像也就二十来岁,那岂不是说这匹马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回到院子里,空中突然刮起了风。
这初夏又闷又热的,突然来了这么阵风倒是让人很愉悦,可这也很奇怪,这样的日子里为何会有风?
到了酉初,掌柜的又来了。
他客客气气的敲响了门,老卒喊进来,看到是掌柜的,并且手里又是一个大食盘,老卒愣住了。
掌柜面无表情的把手里的食盘放在屋里唯一的桌子上,这张桌子,上边是厚厚的油脂,有些是吃饭留下的,更多的是火烛留下的。经年累月,箭都射不穿。
老卒站起身,看到食盘里被拿出来的,竟然有一尾鲜鱼。
这简直是见了鬼了,他在这里二十年,吃鱼的机会就只有偶尔回到城中的家里看望妻儿老小的时候,在客栈里是从来都没吃过一口鱼的。
而且,这尾鱼竟然还是上好的鳜鱼,春夏之交,正是鳜鱼最为肥美的时候。
很快,老卒又看到掌柜端出来一盘烤鸭,虽然应当只有四分之一,这是个前脯,但也算是难得一见了。
关键是竟然有两道大荤,这是什么鬼?
第三盘是茭白炒毛豆,竟然又是三个菜。
老卒已经开始舔舐嘴唇,他开始期待掌柜的能给自己再拿来一壶中午的那种好酒。
只是,那食盘虽大,但却似乎并无酒壶酒杯,老卒不由略有些失望。
但是很快,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二柜也来了,他手里拎着整整一坛酒,另一只手里则是酒壶酒盅以及酒舀子。
这么讲究的么?
老卒简直要怀疑,是不是朝廷突然来了什么命令,这是要擢升自己了?可是自己已经这么大的年岁,即便擢升为驿丞也干不了几年了。
掌柜和二柜放下东西之后就离开了,一句话也不说,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就仿佛这是最正常的一顿饭。
可是,好歹说句话,打声招呼吧?
老卒突然觉得,掌柜的好似心事重重,二柜也似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吃着喝着,老卒听到外头院子里似乎有套马的声音。
又或者是解马套子吧,声音还挺杂,仿佛不止一辆马车。
是有人将整个客栈包下来了么?所以白日里才会那般安静,包下客栈的客人这个点才到。
客栈的买卖跟老卒无关,他这里就是个最基础的邮驿,通常就连公文都不会走他这里,只有一些全不着急的私信才会经过他的手上,而他也能凭着这些信笺,进城送上一趟,顺道回自己家里看看。
家里儿子还不错,虽然算是到了婚娶的年纪,但却还未婚配,但老卒琢磨着等自己乞骸骨回去之后,一定要给儿子说上一门好人家的媳妇儿。
外头的动静小了,逐渐消失了,想来是车上的人进了店,一应物件也都搬了进去。
耳朵里清净了,脑子却开始有些迷糊,老卒使劲儿晃了晃头,这也没喝多少啊,怎地就喝多了?
眼前有些花,眼皮子也是越来越沉,老卒反应过来了,这酒里下了药,或许是壶里,杯子里也有可能。
可是,掌柜的图什么呢,给他这么个二十年来从来不废话的驿卒下什么药?有事儿你说一声,我就假装进城送信便是了。
带着种种疑惑,老卒身子一歪,趴在了屋中唯一的那张桌子上,手臂不小心碰倒了酒壶,酒液洒了半张桌子,滴滴答答的淌在了地上,被吸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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