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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君心如故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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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未来的画面,一截一截地清空!

吴斋雪……已经战死!

吴病已……再不归来!

【理想国】迷失在未来,道历二十四年的兀魇都山脉,有恶魂出……

然后这一年也被抹去了,黯淡了。

这黯淡的速度,像是黑暗的潮涌,从过去和未来,迅速向道历三九四六年涌来。

哗哗!

姜望一脚踩回了时光河流,一剑将黑暗的潮涌截止!

「我说……我不允许!」

此刻诸天万界,都在他的剑围下。而将祝由,拦在了剑围外。

从来说出口的,都不只是一句话。而是他要做的事情,当行的路。

姜述转身向过去走,身放无量光明,提戟行波,将已经黑暗的过去重新照亮。

龙佛则向未来走去,这一次祂步伐坚定,一路佛光普照,一如当初背著世尊走!

那柄作为义神佩剑的天下正客剑,正攥在祝由的手中,祂没有将之握碎,只是看著长河中面色惨白的原天神,笑著问道:「还要再来一剑吗?」

原天神一时沉默。

祂在天马原上做了很多年的狗!才成为自由自在的超脱,怎么舍得在此丢弃?

可是……是顾师义送来的诸神冠冕,才结束了祂做狗的人生。

狗日的义神,竟惑我心!

白眉青眸的少年,咬了咬牙:「土包子,你先把剑还给我,我再给你一个厉害的!」

「给你。」祝由随手一扔。

这柄剑已经将原天神洞穿!

推得祂的神躯,在时光长河无限地飞退。

直到被姜望一掌托住。

「可以了。」姜望说。

他轻轻一按,推出了原天神的腹中剑,阻止了令其衰亡的伤势,然后将之送回观河台:「多亏你为我争取的时间。」

此刻他的眼眸精亮,身上焰光粲然。

吴斋雪在过去的战死,和吴病已在未来的失败,都已经成为结局。而被祂们带走的中昧精火与下昧气火,便都回到他体内。

带来了两位超脱者,在过去和未来获得的全部知见!

「真正的……超脱的力量吗?」他看著祝由。

这就是田安平说的真超脱!

「让我见识吧!」姜望发已转白,冠已转赤,而展开金披!

他在宇宙尽头燃烧的所有知见,他在那些前赴后继的不朽者身上所得到知见,他获得的帮助,收到的情报……是此刻尽情燃烧的他!

「我欲用十四年的时间,在宇宙尽头迎接所有的目光和敌人,以此登证远迈古今的无敌。」

「祝由,你也只是,目光之一。敌人一个。」

他涉河而前。

祝由终于也走下河岸。

双方在时光长河展开厮杀,每一朵飞溅的浪花,都映照著重重的光影。

在千百个不同的时间片段里,他们论证著彼此的生死。

浪花开未谢,人生又几迭。

越斗越疾,以至掀起了时光的风暴!

而就在这风暴里,响起了一个幽幽的声音——

「谁先?」

神霄大战时,宇宙正中心!

有一尊威严、堂皇、贵重,披白金色道袍的存在。和一尊盘坐黑莲,以莲子黑眸为征的佛陀对坐。

玉京道主和妖师如来!

提问的正是妖师如来。

而玉京道主当时的回应是……手握《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横轴,而抬眸。

祂那一眼看的是什么?

唐宪歧和妖皇帝玄弼究竟谁先违约,难道还需要祂这样的古老者再多看一眼吗?

【天知】涂扈当时就感觉还有未知之意,只是以他的修为不能洞察。

而此刻,一切洞明。

宇宙亮堂。

在那无穷时空的深处,大青牛的横尸处。

【太上元胎】被击破了。拳印留在虚空,将为不朽的痕迹。

李一在这团血肉烂泥中醒来,重塑为自身的模样。仍然是一袭极其简单的白衣,一柄极致纯粹的剑。

睁眼即拔剑,一剑曰「开皇」!

剑染末劫,而推动了……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这份古往今来,最强大、拥有最多超脱署名的盟约,虚悬于时光长河的上空。

玄黄色的长轴上……有玄白色的血迹。

那是大罗的道血!

意欲逃出末劫的【太上元胎】,藏著大罗道主的两手准备。逃出末劫,即是大毁灭之后的新世界。若不能逃出,则带著末劫的力量归来……用以验证这一份,三尊共举、天下共书的永恒盟约!

最初的李一推来盟约,最终的李一宣告末劫。

正与姜望相斗的祝由,一时骤停脚步,抬眼看向宇宙中心:「玉京,好久不见。我还以为……这一次你们总算学会沉默。」

过往的时光里,祂们一再战斗。祂后来居上,直至祂们遥不可及。

诸圣时代的那一次斗争,理当叫祂们认知深刻了!

大罗道主的死……也未叫祂们消停。

玉京道主堂皇正坐,丹眼静澜:「我什么时候沉默过呢……祝由?」

蓬莱道主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现身,但时光长河的上游……飘来朝苍梧剑!

「那就再来一次。」祝由往下一探手,竟然将整个时光长河的波涛,都拿在手中,如同拿住了一柄剑。

姜望已经将这明亮的时光波涛都护在剑围里。

可祂的五指还是合拢,握得长相思吱吱的哀鸣,便以此时光之剑,迎向朝苍梧:「这一次是真正的末劫!」

「末劫是什么样子的,一真已经为我们演示过一遍。」玉京道主淡然说道:「那场围剿一真的战争,你没有出现。事分阴阳,物有两仪。你藏得很深,也错过了关键。」

「你知道超脱共约的意义吗?哦,它应该叫《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祂伸手一指:「就是集合所有超脱者的力量……约束你。」

长轴横天!

大罗、玉京、蓬莱……

一个个不朽的名字,乘风破浪。在时光的浪潮里,仍然辉煌灿烂。

当于此刻,悬立虞渊上方的韩圭,捏指为印,遥遥按来:「吾以法祖之名,确为此证。法约诸天!」

上古对战魔祖,近古打到沉眠。

祂岂是避战之人?

先时不应祝由,盖因祂有更重的使命。古往今来所有的约书,因一「法」字重三分!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放出朦朦清光,轻飘飘地在空中,却不可挽回地落在了祝由身上。如同为祂……披上了一件玄黄长袍。

祂的气息没有任何改变,但祂已经落在了时光长河里,与姜望当面。

说起来……这《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为玉京道主手书,从来都在玉京道主的注视下。从未有过「违例」,不曾有一个不朽以下的名字,沾染其上。

为何姬符仁可以堂而皇之地拿著去让姜望签名?

当时都说是制约,而最终的效果,却是帮姜望完成了空证!

青穹神尊不知真相,据理力争。暮扶摇不知真相,为东家站台。

姜望自己也不知!但祂早就学会面对。

但事实上这一步,是为了让他可以更快地成长,在末劫到来之前,也靠近那个所谓的「真超脱」。

空证的超脱再跃升,可不是就是「假」变成「真」?

为什么事事讲究规矩的韩圭,明知姜望签约不合规矩,却默许了他的名字在上面。

为什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吴病已,没有选择修正这个错误?

因为「超脱共约」最隐秘最核心的意义……是为了举诸天超脱之力,制约那个【真超脱】!

此事与祝由有过几次交手的韩圭知,承载烈山【理想国】的吴病已也知。

姬凤洲把六合战争,彻底限制在超脱之下,更是以国家体制之大势,加强了超脱共约!能约超脱不与争,这就是最大的限制,是有史以来戴在超脱之身的最重枷锁。

如此种种,在今日,完成了对祝由的制约。

「超脱共约……超脱共约……」祝由在河流中哈哈大笑:「原来是这么个共约!我们相斗了几个大时代,明明你们也已经失去了超越时代的创造力,却还能给我带来惊喜!老友!彼岸之舟将横也,果真不与我同行吗?」

玉京道主没有再说话。

而那个让祂先的妖师如来,正从时光的晦影中走来。

姜望斩天改道,说起来是抹掉了妖族「唯我独尊」的优势。

但现在的妖族,本就被堵在牢狱里打。「唯我独尊」,是怀璧其罪。

「诸天万界有生之灵皆可修行」,意味著人妖战争最大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这对当下的妖族来说,几乎是挪开了套颈索。

「光隐而妖师出,吾愿天下得道。」妖师如来平伸祂的佛掌:「施主,我与你同行。」

祝由回眸一眼,不做二话。只将波涛一推,推著姜望不停地穿梭时空。

当此之时,受超脱共约限制。祂已经没有同时迎战诸方的从容,只能纠缠著姜望,不断更改战场,以此获得短暂的喘息空间。

在这样的时刻,姜望只是默默地横剑,以此为终局的宣称:「同境之中,有我无敌。」

「是吗?」祝由收敛了笑容,似乎情绪已用尽:「这个世界像是一本小说,一幅画。我已跳出其外。当我看著画中人,我强的不止是力量。当我走进画中,我强的不止是境界。

噗!

祂的胸腹已被贯穿!

长相思挂住祂,推著祂往黑暗的潮涌里走!

黑暗中绽开莲花,静静地等祂到来。

「刚刚没有听清楚——走进画中,你强的是什么?」姜望问祂。

「没用的。」祝由反身一拳,将那朵黑莲重新轰回黑暗里,将妖师如来推到时光长河的另一边!

身上挂著长相思,鲜血汩汩而流。

却又在下一刻,伤势尽复,推剑而出。

「你可知道为什么,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祂走向姜望。

而后被姜望一剑斩飞。

祂掸了掸衣角,纤尘不染。

习惯了以境界压人,同境之内的争锋,祂确实已经遗忘多年!

顺手一推,时光长河上空,即便出现一扇……红尘之门!

那张倒贴的「福」字还在,延续著人族的香火气运。

而门上的刻字,此刻显示的是——

「阿纨欠我一果。」

轰!

无数的因果线,汇聚在此刻的红尘之门,而又轰然炸开,像是千丝万缕的「彩」。

此时此刻因果明。

这是祝由亲手刻下的文字!

阿纨……欠的是祝由!

当祝由不再遮掩真相,信息就从历史的罅隙里流出。

「阿纨」是一部小说的角色,其名为「何纨」,「何纨」亏欠的是书里的另一个角色,其名「祝由」。

那是虞周的小说。

虞周曾经创作了一部以祝由为主角的小说!在书中编织了祝由的命运。

祝由抹去了那本书,从而让红尘之门上的这个名字,成为历史的永谜。

多少人在寻那不朽者的踪影,却穷索历史,不得其名。

祝由留字在此,将自己以「阿纨欠我一果」的形式,留在红尘之门。从而在遁世藏名的时候,还能源源不断地接收人道反馈。

又在这无限次的反馈中,结下永恒的因果。

医道、鬼道、开脉丹开道,修行度量衡!祂于人族有大功,人族欠祂不止一果。

「阿纨」是一个具体的角色,但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阿纨是芸芸众生。

这句话应该理解成……「众生欠祝由一果!」

这个果是因果。

因为开脉丹是祂所创造,所有的现世人族,都要承祂的情,应祂的果。

只有把这份因果还给祝由,才能跨越因果天堑,真正有伤害祝由的可能。不然就只会在永远的亏欠中,越走越远。

但这要如何还清呢?

不比当初对决姜无量,割一对观自在耳,就算清帐。

姜望要还的是开脉丹,那是他超凡的基础!

面对这样的难题,姜望的回答仍是一剑。

长相思横过祝由的脖颈!「若是以伤消债。多杀你几次,总有还完的时候。」

祝由直接以颈撞剑,拳捣姜望心口。

姜望却适时收剑侧身,脚步一转,提来一只书箱,拦在身前。

这是余季同的书箱!

书箱被拳头轻易地轰破,书箱里藏著的四本书,亦被轰成为漫天飞舞的纸。这四本书的名字,分别是《红泥记》《山月笺》《素心剑侠传》《赤煞虎别白玫狐》。

红泥是开脉丹的血,素心是医,白玫狐是等待,《山月笺》是一场空。

纸张如蝶舞,纸上的字序打乱,故事重演,终究汇同一处,却是一部《祝由传》。

这是一部……曾经让祂不安的书!

祝由急抢先手,主动将此书抓在手中,却怔定了一个瞬间。

如祂这般的存在,当然并不在乎,这本小说的内容,已经与过去不同。

无非是有人改写,无非是有意隐藏,无非是余季同的一种掩饰。

只是,在这种时候,还在遮掩什么呢?

把医侠写成女侠,又能改变什么?

祝由往此书因果去看,却只看到——

一座巍峨的天帝宫。以及天帝宫里,那久违地披上了冕服的姬符仁!

今显为天帝也。

祂笑著看祝由:「祝由!姬符仁欠你一果!」

余季同是为姬符仁藏!

祝由沉默。

姬符仁仍是温润地笑:「阿纨欠你的果,阿纨已经还了,还到了红尘之门,是我偷吃了干净。故是我欠你也!」

祂被余季同骗了!

当初祂是如日中天的景文帝,最有希望成就六合天子的人。

余季同于书中拜访,告知祂祝由的存在。其为虞周弟子,要为虞周报仇,祂没有理由不认真对待。况且当祂成为六合天子、证为时代主角的那一刻,就要直面祝由所推动的末劫。

所以祂们的合作顺理成章,为了决战祝由,很早就开始准备。

这本来应该是一段时代主角战胜大劫的完美故事。

可随著祂的六合路断,戛然而止。

偷天府的宗旨是「偷得天机一线」,最早就是为了对抗祝由而创建。余季同常年躲在书中世界,以蒲顺庵的形象行走,以此隐秘谋划,避免祝由的警觉。

姬符仁止步六合后,亦学贯百家。祂在偷天府修得「窃道」,成功窃取了姬伯庸的永恒资粮,成就自己的超脱。

窃道超脱说来并不好听,好在小说家能够遮掩。

余季同告诉祂,红尘之门里,藏著永恒的道果,祂窃而食之,即能更进一步。

祂略作筹谋,果然吞下,成功修成了「天帝法身」,开始由「窃道」转为「天帝道」。

祂也一直在找,阿纨是谁,想要消灾弥因。直至吴斋雪取回历史,祂才恍然惊觉——

红尘之门里的那颗果子,是余季同所准备的替众生偿还祝由的果。

但开脉丹的因果,随著每一个修行者的出现而壮大,怎么都还不清。

所以余季同布局让人偷去!

果子已经送去红尘之门,众生已经还了。至于还不还得清……

这是一笔烂帐!

因为姬符仁已经吞入腹中。

不是不认这因果,因果已经姬符仁接下了。不是不欠帐,是帐都在姬符仁身上!

想祂姬符仁一生谨慎,摆弄天下于掌中。跟余季同的合作,也是在一致的目标下勾心斗角,各取所需。想不到临了超脱,却被余季同耍了一笔。

祂倒是并无多少怨恨,对抗末劫,本就是中央帝国的责任。

只是不免有「棋差一招」的懊恼,以及没有机会再赢回来的怅然。

不应吴斋雪的约战,盖因那是无意义的厮杀。而于末劫的当下……大景不避。

在这关键时刻,祂以天帝法身现世,尽数认下这因果。

笑得温润,像是祂主动窃果。

于此刻高坐帝椅,俯瞰时光长河:「祝由,我接你的帐!」

「这笔帐,你担不起。」祝由沉声说。

姬符仁哈哈大笑:「我乃天下第一帝国之正朔,是中央大景之太宗。我曾经黄河会盟,宰割天下。诸侯拜我,如臣拜君!」

「三千九百四十六年,中央永悬,无一日不盛。古往今来,无人似我近六合。」

「我上承有熊血脉,乃继天帝法身,曾为中央天子,今履无上道途。我不能担,谁能担之?」

如果说现世是一座酒楼,要找一个能够承担债务的「东家」。的确没有几个比姬符仁合适的人。

祝由遂不言,只是一挥手,挥走了红尘之门。

而滚滚因果线,皆穿天帝宫,将身著天帝冕服的姬符仁,穿得千疮百孔!

以一人之身,偿天下因果,即便永恒无上,也要活活被拽下!

天帝座上,姬符仁看向姜望,微微一笑,笑容如同那次堵上门去,逼他签字般。春风拂面,和善可亲。

「欠债的东家已破产,想来无论怎么算帐,再怨不得你这店小二……」

祂抬手指向祝由,轻声道:「杀了祂罢。结束这漫长的战争。」

就此消去永恒,只剩一套冕服,跌落帝椅。

已无须再战斗,当姬符仁偷走因果,祝由凭借因果所抹去的那些伤势,便又回到了祂的身上。

祝由踉跄在时光河,久久沉默。

当下这场战场,更像是跨越古老时光的大决战。末劫的脚步一拖再拖,而现世人族对末劫的应对,却穷极不同的智慧来积累。

如今这个时代太过辉煌,即便是祂,都被层层削弱,最后压制成这般。

过往每一次,祂都做足万全准备,进则末劫,退则等下一轮机会。

此时也仍然保留了逃身的可能,但祂无法再等下一个时代了。

因为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开脉丹。

修行的度量衡也早已经改变。

这个无比辉煌的时代,将冲刷过往一切残迹。也将祂的功勋,洗为纯粹的历史。

还有这个不断拔高人族潜力,亦不断成长的姜望……

今不能胜。

再不能胜。

姜望提剑走来。

时光为之分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虞周吗?」终于祂问。

姜望涉水而来:「现在你愿意解释了。」

「走到这样的境界,你也已经看到了吧?」祝由问。

姜望看著祂:「你指的什么。」

「你先前推极天道,试图用那种力量来对付我。不要再装作不懂了!」现在的祝由终于有了情绪,祂也因此不那么强大:「我之所以成为真超脱,是因为我很早就看到了世界真相!而你,分明也看到了。」

姜望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祝由问。

「历史太像历史了,即便我亲历其中。」

祂说道:「每一个时代都有主角,每一个转折都有伏笔。英雄总在危难时崛起,厄难总在巅峰时倾覆。历史竟有起承转合的结构——如果真有一个书写历史的笔者,祂不像司马衡,更像虞周。」

「因果没有偶然性,而是充满了非偶然的对称。比如善恶有报。」

「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句骗小孩子的话。但『善恶有报』,真的常常在这个世界发生。」

「庄高羡的结局应该是一代雄主,你这样为某种坚守而不惜死的人,应该早就死了。」

「一种朴素的道德观,一种肤浅的道德共识,绑架了这个世界。」

祂喃喃地道:「我不在意善或者恶,我不站在任何一边,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被影响的感觉。这个世界在怎样倾斜,你难道没有察觉吗?」

「所以你为善或者为恶,并不在于你的主观感受,都只是为了检验你的猜想吗?」姜望反问。

「嗬嗬,嗬嗬……」祝由低头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你有没有怀疑过,我们这个世界,并非自然生成,而是被某个更高层面的存在所创造?」

祂看向姜望:「你有没有想过,是否你我的人生,其实并不取决于我们自己的选择?」

「你有没有惊惧过,是否我们的自由意志,从来就不存在?!!」

「想过吗,我们可能是一段文字,是一段画面,或者简单的几个音节?」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这一切谁来定义?」

「为什么他们说就是对,我说就是错?」

「我感觉冥冥中有一支笔,在涂改著命运的轨迹。」

「我感觉冥冥中有一群观众,他们在注视著我们,试图影响我们。」

「我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实力,这样的器量,我就早该成功,却一次次功败垂成——是那个创作者的态度,或那些观众的喜恶,造就了我的失败!」

「在今天,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真的,我感受到了,他们厌我,憎我,他们想要我死——你没有感受到吗?」

祂死死地看著姜望,那从来平静的眸子,泛起痛苦的波澜:「你没有吗?!」

诸天万界无声音,永恒的超脱者们,静默注视著……这个仿佛疯了的人。

姜望沉默了片刻:「你想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故事里。或是一本小说,一部戏剧。」

「对!」祝由脸上放出得到认可的欢喜:「你也看到了吧?!」

为什么执著于灭世啊?

因为祂好奇……感受到了故事外的存在,要看到故事外的世界。

「所以我不能允许小说家的真圣存在,因为他就是那个创作者的化身!他行走在这个世界,就像天人代行天道的意志。」

「你斩天改命,我亦灭杀虞周,自定人生。我们是同样的人。」

「先时我跟你说未来的局限,我说答案在天衍局中,在天衍无穷,而真圣算穷。那个书写故事的人,祂的书写智慧,和用以书写的生命,就是未来的局限。」

「我已经看到了。我不能忍受这囚笼。」

「我要出去看看,姜望。」

祂充满希冀地道:「让我出去看看。」

姜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握紧了剑柄:「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想像。而你要用整个世界来验证。所有人的性命,都是你的试验品。」

「到了你我这样的境界,还需要在意那些吗?」祝由感到费解:「我们既然仰望星空,就要把星星摘下来看。我们既然生出疑问,就要去寻找答案。庸庸碌碌的众生,与你我何干?万古之后他们是什么!世界毁灭后,他们也只是尘埃。」

「已经死去的这么多人,祂们的故事和牺牲,都不能改变你的想法吗?」片刻的沉默后,姜望道:「来。我带你看一个人。」

时光长河波涛一卷,两人来到了万界荒墓,来到仙魔宫,来到一口黑棺前。

棺材里并没有人。

唯独棺材底部有两行歪歪扭扭的稚童般的齐国文字,写著「母诞我,我诞母。」

「你想让我看什么?」祝由问。

田安平是吴斋雪选择的魔君,并不与祂这个魔祖分享秘密。

甚而吴斋雪在历史里斩碎仙魔功,也完成了对这口黑棺的掩护。

「他叫田安平。你对【执地藏】有印象吗?从世尊尸体上爬起来的那一位。」

姜望说道:「祂曾经在超脱瓮里,创造了一个田安平,拥有田安平的记忆和智慧,田安平的一切。那个田安平……发现自己是造物,还用自己的生命,做了一个实验。」

「所以你知道,他也是一个,可以看到故事外的人。」

「后来他成了仙魔君,有了更多观察世界的窗口,最后在这口黑棺里,写下了这几个字。他说这里躺著他的母亲。」

「母亲生下了他,他也生下了母亲……」祝由注视著黑棺之底,一时喃喃:「作为造物的田安平,用造物者的身份确认自我的存在。我竟不知,从超脱瓮里走出来的,是哪一个他,或许他也迷茫吧?」

「他说这个世界是不正常的,和他认知的真理冲突。」姜望说道:「但他也说,这个世界从诞生到现在,没有出现过一个真正的超脱存在。那也包括了你。」

顿了顿,姜望补充道:「他觉得你是最靠近超脱的那个人。」

祝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也发现了对不对?我们并没有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有一种力量……有一种力量,一直在干涉!」

姜望说道:「他看待世界只遵循最基础的线条,就像你看画的眼神。你们称此为真理,我并不认同。因为我们的世界,不是只有线。哪怕你把诸贤按进你的画里,祂们的爱恨也不会因此扁平。」

「看看这两个人。」他说。

就在黑棺之前,悬垂两道光幕。两道光幕里,各映照著一个人。

一者在荆黎战场上厮杀,乃荆国军中新贵林光明。

一者在天海深处沉眠,乃尸菩萨鱼琼枝。

以祝由之能,自然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经历。自此刻往前延展,是两段不尽相同,但都拼命挣扎的人生。

姜望问:「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祝由说道:「两个不顾一切想要活下去的人。」

姜望道:「地藏王菩萨告诉我。当初在那局超脱瓮里,有两个【执地藏】创造的人,最后替换了原身……就是他们。」

「看过了他们的人生,看过了他们的挣扎,看过他们的虚伪,你还觉得他们是假人吗?」

「或者说,真和假,如何来定义呢?」

祝由沉默。

姜望又道:「余季同是当代最强的小说家,已经超过了虞周而存在,是你最警惕的那种人。」

「我很多次遇见他所创造的角色,那些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生。这世上应该还有许多他所创造的角色存在,而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

「在最后的时刻,他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姜望拿出那张见风即朽的纸条给祝由看。

他对祝由说:「倘若司马衡先生所刻写的史书,也成为你所言的故事。」

「余季同所说的『路过』,也就可以理解。」

「我是这段故事的主角,我给他带来了观众,让他创作的角色被『人』记得。你看,写小说的他,也在想自己作为小说人物的事。」

「但余季同最后的选择,是牺牲自己,成全了琉璃佛,为世人医心魔。是掩护姬符仁,帮祂窃因果。」

「我想说的是——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不是只有你生来疑惑。」

「只要时代一直往前发展,总有一天我们会触及世界的尽头。」

「或许我们还能升华这个世界,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个故事,我们可以把它演变成真实的世界,或者跳出故事外——但无论哪种尝试,一定是建立在自我的探索,而不是对他人的伤害。」

「很多人教过我,我也告诉你——不要让他人,成为你理想的代价。」

祝由长久地沉默。

[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

这句话击中了祂。

祂一直认为自己是历史的独行客。唯一的清醒者

没人看到祂所看到的,没人思考祂所思考的。

所有人都在笼中生活,这种痛苦无法言说!

穿越了好几个大时代,旧时的对手一个个消失。数十万年,近百万年的煎熬。祂在寻找解脱的办法。

可祂其实不孤独。

祂并不是世上唯一的思考者。

[常常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这种困惑,很多人都有。

但睁开眼睛,我们怎样面对生活。

是真的,就好好地活。

是假的,也好好地活。

好好地活著,就是真的。

「你一直说我不明白。我一直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望道:「你想说我来到你的面前,决定挑战你。是某种使命,或冥冥之中谁的安排。可我所思所想,皆出于我的自由意志。」

「我的爱恨,我的信任,都自本心。我非常确定这些自我的感受。」

「人类的终极意义不是上天赋予,而是他的经历探索和人生总结,每个人的人生意义都不相同,也不必相同!我并非一开始就想要拯救世界,我的人生没有预设的命题,在不同的经历里,成长为今天的我,所以我才是一个真正的人,并非被『书写』的存在。」

「这就是你期待的真正的永恒力量。」

「一个真正的我。」

说完这些,姜望转身离去。赤冠白发,金披渐远。

远处有了欢呼声,渐而山呼海啸,席卷诸天。

祝由的眼中,只有一朵燃烧的焰花。

祂仰起头,看到太阳悬在高天,将它的光和热,不偏不倚洒落魔界。

往前这里从来没有太阳,而今赤日已巡来。

或许这里不应该叫魔界了……天下将无魔。

这世界真像一口巨大的棺材,而魔祖将在这里永眠。

……

「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的时刻,祝由在烈焰中说:「如果真的有一支笔,在书写这一切——」

「如果真的有那样一种力量存在……我会找到祂。」姜望说。

「找到祂……然后呢?」祝由已经消失了,消失在摇曳的焰花中,再也听不到回答。

姜望没有回头:「如果真的有那样一支笔。」

「我想回到最初的枫林城。」

他只是往前走,像他走过的每一刻。

「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失去过。」

……

……

……

……

【全书完】

……

(七年终篇,承蒙照顾。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大睡一觉,明天写感言,然后聊聊番外什么的。大家有想要的番外,也可以在这里先提建议。)

感谢书友「荒度往年」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44盟!

感谢书友「星期日不上发条o」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45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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