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发生在心灵深处的无声审判(2/2)
对方没有理由,似乎也不需要编织如此复杂、震撼的谎言来欺骗他。
当全息影像播放完毕,光芒缓缓消散时,马克仍沉浸在巨大的信息衝击中,久久无言。
他感到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无情重塑。
“格雷森先生。”引导员艾莉森適时递过来一杯温度適宜的清水,声音依旧平和,“基础认知流程已完成,如果您没有其他疑问,现在可以前往会见诺兰格雷森先生了。”
马克接过水杯,机械的喝了一口,並点了点头,看向一直等在旁边的士兵男孩。
士兵男孩没有多说,转身朝大厅深处另一条通道走去。
马克放下水杯,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数道需要权限验证的安全闸门,沿著一条灯光柔和、墙壁光滑的走廊向下深入。
气氛越来越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隱约的设备嗡鸣。
最终,他们在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停下。
士兵男孩进行了最终的身份確认,门向一侧滑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观察室,一面是单向透光的观察窗,另一侧则连接著真正的拘押室。
士兵男孩示意马克进入观察室。
透过观察窗,马克看到了他的父亲,诺兰格雷森。
诺兰被囚禁在一个散发著淡金色微光的立方体透明力场中,力场內似乎有无数细微的能量丝线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般,自適应的缠绕著身体关节与关键节点。
他父亲穿著简单的橙色囚服,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往日那种从容不迫,甚至略带傲慢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种..
仿佛灵魂被过度翻阅后的空洞感。
其双手被特殊的磁场镣銬束缚在身前,站在那里,微微低头。
“爸!”
马克忍不住上前一步,双手按在观察窗冰冷的玻璃上。
似乎是听到了声音,或者感觉到了什么,诺兰缓缓抬起头。
当他通过异於常人的视觉,看到单向观察窗后的马克时,灰败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讶、担忧、急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羞愧。
“马克”
诺兰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嘶哑、虚弱,“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快离开!
你不该来!这里很危险,他们...他们...”
他似乎想警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因某种顾忌而咽了回去。
“我没事,爸。”马克连忙说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是他们...士兵男孩带我来的,他们说可以让我见你,爸,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对你...”
马克想问是否受到虐待,但看到父亲虽然疲惫,却似乎没有明显外伤的样子,又止住了。
“我还好。”诺兰避开了儿子关切的目光,声音更低:“只是有些累,马克,听我说,这里的一切...远比你想像的复杂。
人类帝国,他们...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你快回去,回到gda,回到你妈妈身边,別再掺和进来。”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马克追问,“他们展示了他们的歷史,他们的理念,他们似乎真的在帮助人们,在清除一切黑暗。”
“黑暗”诺兰嘴角扯动了一下,那笑容苦涩、无奈,“马克,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不,任何世界的黑暗,都远超你的想像。
有些东西,不知道反而更好。”
就在这时,观察室另一侧的入口,传来沉稳而富有节奏的磁力靴踏地声。
咚、咚。
马克和诺兰同时转头,只见极限战士二连连长,德梅特里安泰图斯迈著步伐走了进来。
没有佩戴头盔的脸上,表情严肃如岩石,而这位连长的到来,让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凝重。
泰图斯没有看诺兰,而是径直走到观察室內的一个控制台前,操作了几下。
观察窗旁边的墙壁上,立刻投射出一幅新的全息画面。
画面开始播放,正是经过ai剪辑处理、极限战士在芝加哥,及北美其他地区执行“涤净晨星”行动的战斗视频集锦。
画面中,深蓝色的战士以摧枯拉朽之势,攻破一个又一个豪宅、庄园、会所、地下设施。
伴隨著快速闪过、经过处理的画面,是那些被解救出来、骨瘦如柴、伤痕累累的奴隶特写;
是那些装饰奢华,却进行著血腥宴会的餐厅;
是那些堆满刑具和褻瀆物品的密室;
是那些被从地堡深处拖出来、面如死灰、衣著华贵的“精英”.
虽然最血腥的细节被马赛克遮掩,但结合环境、人物的反应,以及那些隱约可见的恐怖轮廓,任何一个有基本判断力的人,都能瞬间明白髮生了什么。
奴役、虐待、食人、邪教献祭等等,人类所能想像和不能想像的极致罪恶,正在他所熟悉的城市、由他所知的“体面人”上演。
马克格雷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双眼瞪大,瞳孔收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居住、守护的城市,他以为虽然有问题,但总体仍在文明轨道上的社会,其光鲜表皮之下,竟然隱藏著如此庞大、如此黑暗、如此褻瀆人性与文明的罪恶渊藪!
这比任何超级反派的作恶,都要令他感到恐惧和噁心,因为它更系统,更隱蔽,更“正常化”的存在於社会的肌体之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拘押室內的父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与寻求確认的痛苦。
而诺兰格雷森,在观看这些画面时,其脸上的表情,却与儿子的剧烈反应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並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愤怒,只是微微闭了下眼睛,然后睁开,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深沉,近乎麻木的瞭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悲哀。
那神情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你所守护的文明”的真实一面,我早就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需要更强有力”的秩序来清洗这一切。”
泰图斯关闭了全息投影,让那些令人作呕的画面消失。
他转过身,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马克身上,那眼神平静,但极具穿透力。
“马克格雷森。”泰图斯的声音在寂静的观察室內响起,沉稳有力,带著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酷:“你所见,仅为冰山一角,此等黑暗,非一日之寒,亦非孤立现象。
它根植於你们现有秩序的根本缺陷,对特权无制约的纵容,对资本无限扩张的崇拜,对人性贪婪与墮落面的系统性忽视与利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拘押室內沉默的诺兰。
“你的父亲,诺兰格雷森,作为维特鲁姆帝国的先锋,其手段固然残忍,其目的固然是征服,但他所秉持的、认为地球文明需要外部强力介入以彻底改造”的观点,在目睹此等触目惊心的內在腐朽后,或许並非全无值得深思之处。”
泰图斯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在马克已然混乱不堪的心防上。
一边是父亲代表,以毁灭为代价的“外部秩序”,一边是刚刚目睹的文明內部极致的“自我腐朽”,而中间,是自称带来“新秩序与希望”的人类帝国..
马克僵立在观察窗前,看著虚弱,但眼神复杂的父亲,又回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些地狱般的景象,以及泰图斯连长话语中透露出,对现有文明体系的彻底否定。
无数的念头、情感、信念碎片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撕扯,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真相的重量,有时远比拳头更难以承受。
而对马克格雷森而言,关於父亲、关於家园、关於文明本质的残酷真相,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將他推向一个必须做出抉择的十字路口。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似乎都註定充满荆棘与牺牲。
拘押室內外,父子二人隔窗相望,却仿佛被一片由罪恶、理念与抉择构成的无形海洋所隔开。
泰图斯则如同沉默的礁石,矗立一旁,见证著这场发生在心灵深处的无声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