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剑道(1/2)
草原上的夜风裹着篝火的余温,从远处一阵一阵地荡过来。
李相夷仰躺在草地上,单手枕在脑后,怔怔望着头顶的漫天星河。
少师剑就放在一旁——他伸手抚过剑身的纹路——那触感冷冽而细腻,像是抚摸一汪凝固的寒潭。
他赢了。
这柄百年难遇的玄铁宝剑,现在归他了。
……好不真实。
像在做梦。
远处篝火晚会的热闹还没有散,许多人正围着火堆跳舞,还有人在击鼓、弹琴、放声对唱。
笑闹声、喝彩声、碰杯声、以及羊群的咩叫混在一起,成了某种粗犷而生机勃勃的背景音。
李相夷却在发呆。
他在想那场比试。
那场他赢了、得了宝剑、却觉得说不上滋味的比试。
——
一个时辰前。
李相夷抬手接住少师的瞬间,心里闪过一个不大对劲的念头。
——这柄剑太沉了。
沉到以他的臂力都需要运内力才能使得顺畅,那对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得用多少内力才能将“一剑霜寒十四州”那等高难度剑招使得行云流水?
但他没有细想,反而被点燃了烈烈战意。
他正想说“那开始吧”,却见叶翎转身走向纳兰夫人,恭敬行礼后说了句什么。纳兰夫人闻言微怔片刻,竟从腰间解下一柄刀递给她。
李相夷又是一愣。
她分明是剑客——雪松林里那柄软剑亦是绝世神兵,他亲眼见过的——为什么不使剑,反而借刀?
叶翎接过刀,再次向纳兰夫人行礼,而后回身走到场中。
“此刀名为‘涵泽’。”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与城主随身佩剑‘静岳’乃是一对,相生相克,用来与重剑比试,便于点到为止。”
李相夷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刀上。
好刀。
刀身呈柳叶形,弧度优美流畅,从刀格处开始微微上翘,至刀尖处形成一个利落的收束。月光下,刀面呈现出一种银灰与淡蓝交织的光泽,转动间可见如水波、冰裂纹般的纹路,像春日融雪时溪水下的石纹。
这是传说中的“冰纹钢”吧?
没想到叶城主身为城主,居然有这么高超的锻铁技艺!
人群中有人议论:“哦,这是城主迎娶夫人时亲手打的聘礼呀!”
聘礼?好浪漫!
李相夷的目光移到叶城主的随身佩剑“静岳”上——果然与少师十分相似,乃是沉璧无锋的玄铁重剑。
单从这一对刀剑的形制与命名,便能看出设计者的风流与才情——“静岳”意为不动如山,城主立身、立威、立规矩,不可撼动。“涵泽”取‘泽被万民、润物无声’之意,既是“为生民立命”的政治理想,又无比契合春风刀法。
二者合璧则为山河,浑然天成,完全看不出这刀是后来单独打造的。
李相夷不禁又看了叶城主一眼。
位高权重,武艺超凡,且文采斐然、浪漫风流。
若是同辈,他可真想结交!
可惜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请。”
叶翎刀尖下垂,左手负于身后。
世家子弟比试的起手式,端正、从容,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相夷收回心神,少师一振,身形掠起——逍遥独步剑·行云流水。
李相夷的剑很快。
沉重的少师在他手中舞出了几分飘逸。剑尖抖出三朵剑花,分取叶翎咽喉、胸口、小腹。
叶翎微微侧身,原地避开了前两剑,随后涵泽贴着少师的剑脊向上滑去——
春风刀法·绿柳回风。
刀剑相交的瞬间,李相夷感觉自己的力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带偏了。少师擦着叶翎的肩头掠过,而她手中的刀已经借势旋了半个圆,刀尖点向他持剑的手腕。
好快!
李相夷撤剑回防,少师横在身前,硬接了这一点。
“叮——”
火星四溅。
“好刀法。”
李相夷由衷赞了一句,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直接使出逍遥独步剑的第三式“风卷云舒”。
少师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
叶翎脚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堪堪避过剑锋。同时涵泽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刀尖点向李相夷的后颈——
李相夷听风辨位,反手一剑撩去。
少师与涵泽再次相撞。
这一次,叶翎的刀没有滑开,而是稳稳地架住了重剑。刀身上传来一股精纯的寒冰剑气,冷冽如霜,沿着少师传到李相夷手上,整条手臂一阵发麻。
李相夷瞳孔微缩。
寒冰剑气?
她怎么可以在出招后突然切换内力?
不等他想明白,叶翎手腕一翻,涵泽从架挡突然变为直刺——刀尖带起凛冽寒气,空气骤然冷了几度。李相夷猛地后仰,刀锋擦着他的下巴掠过,削落了几根碎发。
他连退数步,拉开了距离。
手上触感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少师——剑身上覆了一层薄霜,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催动内力驱散剑上的霜寒,换了快攻。
第一剑,叶翎侧头避开。
第二剑,她用刀背格开。
第三剑,她用刀尖一勾剑身,将他的力道带偏半分。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李相夷越打越心惊。
不是因为她的内力与招式有多强,而是她的打法前所未见。
春风刀法和寒冰剑气,两种截然相反的内力,在她手里切换得毫无滞涩。前一招还是春风拂柳般的柔韧,后一招就变成了山岳般的沉稳。他的节奏被她牵着走,预判频频出错。
他试着加快攻势,想用快攻逼她露出破绽。
但她的刀像一面水做的墙。
四十五招,李相夷的剑依旧落空,而她的刀忽然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刀身贴着少师的剑脊一绕,将重剑的力道卸向
地面。同时她整个人向前欺入半步,左掌拍向李相夷的胸口。
李相夷仓促间抬左手格挡,两掌相击,他感觉一股冷冽的内力钻入经脉,整条左臂为之一僵。
他借力后翻,退出数步,没有再攻,而是眉头紧锁。
叶翎没有趁机追击,只是收刀而立,静静地看着他。
李相夷第一次开始困惑。
他天资绝佳,在云隐山乃至扬州城早已难遇敌手,难免有些自负——他从内力修为、招式纯熟、轻功步法来判断,觉得自己拿下叶翎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快要五十招过去,他一直被压着打。
为什么?
--
远处,漆木山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场中。
他看得分明。
李相夷停留在武者对决的思路上——拼内力、拼速度、拼招式,因为他从来没有遇见过更强的对手。
但眼下并非招式的较量,是武道的较量。
因为叶翎不是在“打”,而是在“控”。
这孩子也是天才啊……筋骨并非一等一,但天赋实在是高,才十二岁,已经开始会用境界压人了。
叶怀朔就坐在旁边主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面带微笑地看着场中。
“你说,这场胜负如何?”
“从目前的局面看,世子会赢。”
漆木山笑了笑,没有说完后半句。
——
李相夷甩了甩左臂——方才对了一掌,寒冰剑气钻入经脉,整条手臂到现在还是僵的——重新握紧少师,盯着叶翎。
不是打量她的武功路数,而是看她这个人。
她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骑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玉冠束发,金丝软甲带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她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不喜不怒,不骄不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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