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剑道(2/2)
李相夷垂眸反思。
自比武开始,她不主动进攻,也不追击,不浪费内力使用花哨的招式。
她以刀使剑,堂堂正正,大开大合,每一招都像是标准范式,但实际使来却灵活多变,既能以柔克刚,也能硬碰硬。
她没有胜负欲。
没有激情。
甚至没有武者自傲。
但她的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一种藏在轻灵与机巧里的……重。
李相夷再次抬眸,直视她的眼睛。
平静无波,没有挑衅,但有几分居高临下。
你所谓的逍遥自在、快意恩仇,在我眼里,太轻了。
李相夷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
是某种他一直忽视的东西被翻了出来。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成为天下第一。他练剑、悟道、闯荡江湖,以为自己要走的路无比清晰。
可“成为天下第一”之后呢?
师父说过,剑道即人。
逍遥独步剑,重在一个“逸”字。云隐山的剑法,飘逸、洒脱、来去如风,讲究的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但那就是他李相夷的“道”吗?
叶翎用的是春风刀与寒冰剑,但她的剑意并非春风刀的‘生发万物’,也不拘泥于寒冰剑的“势不可挡”,而是将两种截然相反的武道融于一身,自成闭环。
因为她的道是“容”。
容山,容水,容万民。
容“和而不同”。
她的道,能够驾驭剑招——而“逸”并不是自己的道,只是自己对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模糊愿望。
这才是自己一直被压着打的原因。
李相夷握着少师的手忽然松了一下,然后握得更紧。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
——
漆木山微微向前倾身。
这个徒儿,终于是遇上对手了。
他看得见李相夷眼中的变化——从自负到困惑,从困惑到审视,从审视到……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而且不是对胜负的认真。
叶怀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只有漆木山听得见:“令徒天资卓绝,看来是要临阵悟道。”
漆木山笑了笑:“能与世子比试,是他的福气。”
——
李相夷深吸一口气。
她有“为生民立命”的理想,他也有“平尽天下不平事”的理想——她是城主,有守护,有取舍,所以她的道是和而不同。
那他呢?
他是一个武者,一个游侠。
只问是非对错。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缓缓破壳。
他的道是——
“正”。
公平。
问心无愧。
将万事扶正到本该有的状态。
这是他李相夷的“道”。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内息的运转方式。
他的内力没有变强,甚至比之前还弱了几分——但那内力的质地不一样了。
在“逸”之外,出现了某种他难以言喻的锐意。
——
叶翎也感觉到了。
她对剑意很敏锐,几乎瞬间就感觉到他的剑意变了——试探与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义无反顾的锐意。
他的新内力与从前一脉相承,但格局大有不同。
同样是风。
一种是来去自如、不可为凡尘所留的风。
另一种是扫尽天下不平之地的风。
她将涵泽换了一只手。
以左手刀使出春风刀法最强一式。
“万木生发”
刀气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劲力,从四面八方围剿李相夷。每一道劲力都能割金断玉,数十道齐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是春风刀法的极境,也是她目前能打出的最强攻击。
李相夷深吸一口气,将内力灌满剑身。
少师破开“万木生发”的刀气网,如同一把剪刀裁开一片绸缎。那无数道劲力在剑锋面前纷纷溃散,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是内力压制,也是势的克制。
剑尖穿过刀光,停在她胸前四寸处。
叶翎低头看了看剑身,沉默了片刻,果断收刀入鞘,“你赢了。”
李相夷也收了剑,退后一步,抱拳。
“承让。”
——
远处,叶怀朔放下茶盏,带头鼓了两下掌,转脸对漆木山道:“令徒这一剑,颇有几分……开宗立派的气象。”
漆木山谦逊地摆摆手:“孩子心性,一时顿悟罢了。能不能走得远,还得看他自己。”
但他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叶怀朔站起身来,正欲开口赏赐李相夷些什么,好为这场比试收个漂亮的尾——
场中突然传来叶翎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让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赢了,这把剑归你。”
叶怀朔步子一顿,脸色僵了一秒。
漆木山手中的杯子顿住了。
李相夷握着少师,也愣在原地。
全场都懵了。
有年轻的将领皱起眉头,像是想说什么,被叶怀朔一个眼神制止。
叶怀朔坐在主座上,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笑了笑,声音温和:“世子是未来城主,当一诺千金。李少侠收下便是。”
李相夷转头去看漆木山。
师父坐在客座上,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斟酌。
“此剑贵重,还望世子收回。”漆木山缓缓开口,“叶城主,孩子间的比试用如此贵重的彩头实在不宜,而且先前也没有说明,贸然收下,对孩子的性情也不好——”
话没说完,被一个清朗的声音截断了。
“漆前辈。”
叶翎转过身来,朝着漆木山微微抱拳,礼数周全,语气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城主方才说,世子当一诺千金,其本意是不赞同我将云城至宝随意处置,但考虑我身为世子,代表云城的脸面,无论如何,我的承诺都比一柄剑更贵重,故有此言。”
“而您无非是担心因我对这柄剑的处置不当,给李少侠招来非议——但我并非一时兴起,也无意将李少侠架在火上。”
“一来,李少侠喜欢这柄剑,也配得上它。”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李相夷,又转回去。
“二来,李少侠挑战我,我全力而不敌。势必有人觉得叶氏颜面扫地,要从其他地方扳回一局。”
她“但我以为,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我为世子,将来继任城主,重的是战略决断、统筹协调,而非在所有领域压人一头。”扫视一圈,语速平缓,语气坦然,没有丝毫的不甘与勉强:“允许将领、武者、谋士在各自所长中充分发挥,才是我的格局,若要无休止地比下去,文采武略、弓马骑射,总会有李少侠比不过我的地方——争胜只会让原本友好的比试变质。”
“所以我将这柄剑赠给李少侠,一是为了昭告我输得起,二是防止事态继续扩大,三是我本人有意结交李少侠,且欲以此剑,代云城叶氏与云隐山一脉修好。”
她又看了一眼李相夷,再将目光转向漆木山。
“还望前辈不要因为年纪而看轻我。”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连漆木山都愣了一瞬,认认真真地看了这个只有十二岁的“世子”一眼。
旁边几个老将互相对视,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有赞许,有惊讶,也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