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说话不算话也是常有的事(2/2)
半晌,她突然说:“城主懒,自然得有人顶上。”
李相夷脱口而出:“你很瞧不上你爹啊?”
叶翎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儒家有句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意思并非是等级森严,而是说享万民供养与敬佩的前提是——德才配位,有所担当。”她的声音很平,“不劳而获,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让人看不上,跟他是谁没什么关系。”
李相夷沉默了片刻。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叶怀朔这个人,他是喜欢的。博学、风趣、出手阔绰,对晚辈也和气,跟他在一起不会觉得拘束。这三天,他过得确实开心。
但叶翎说的也有道理。
他每天在旁听议政、抄写记录、习武读书、弓马骑射,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城主却在草原上悠哉游哉地射猎——
可转念一想,那天叶怀朔带他去看舆图、聊山川形势,桩桩件件都是正经事,也不是全在玩。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转了个话题道:“我瞧你这么忙,也不是缺朋友,而是没时间玩。”
叶翎依旧头都不抬地写字,似乎对这句话无动于衷。
但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李相夷捕捉到了那个停顿,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兴冲冲道:“今日我跟叶城主提议,明日让他和我师父一起指点我们俩的武功,他答应得很爽快——明日你不必去议政,我们再比试一次?”
他说完,等着她答应。
叶翎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相夷:“不行。”
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相夷一懵:“为什么?”
“我的日程是纳兰夫人定的。”叶翎说,“我只对纳兰夫人负责。她没有交代我可以不去议政,说明城主想一出是一出,根本没有安排好。”
李相夷愣了一愣。
什么事重要到你连一天假都不能请呢?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叶翎这个世子,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那纳兰夫人呢?她只是城主夫人,却要一面理政,一面培养世子,应该很讨厌计划被打乱吧。
他贸然提出这个请求,说不定不大合适。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换了个话题:“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教我骑射呢?”
“没有空。”
李相夷惊讶道:“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那晚在湖边,她明明说了“追得上我,教你连珠箭”。他追上了,她却一直没兑现——那算是个约定吧?
“说是这么说。”叶翎的语气冷淡,“但说话不算话,也是常有的事。”
李相夷被她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你——”
“你能来给我当侍卫或者伴读吗?”
叶翎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李相夷没反应过来:“啊?”
“你愿意放弃自由,来给我当侍卫和伴读吗?”
“我是云城唯一的继承人。”她语速极快地打断他:“我没法不当这个世子,跟你去逍遥江湖。”
“我真心想跟你做朋友,但我没有时间玩——如果你想象的友谊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乘兴而来尽兴而散,那我们的友谊就只限于那一晚上。”
“虽说朋友是相互的,但是事实摆在这里——我富裕的东西只有宝剑名驹,你不稀罕,你富裕的自由,也不舍得为我抛弃。”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挑衅,没有嘲讽,但有一点点冷意:“那我们怎么做朋友?”
李相夷被怼得沉默了。
伴读。
侍卫。
每天从寅时忙到亥时,抄书、记录、旁听议政、复核账目、被人呼来喝去——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透不过气。
听她这么说,好像违背盟约的人是自己一样,可明明、明明是她说话不算话。
但他又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她确实是没时间——不是不想,是没有。她的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了,他挤不进去。
“你看,你也答不上来。”叶翎低下头,继续写字,“那不就得了。”
两人相对无言。
李相夷皱着眉,在她强词夺理的逻辑里打转。
她出不去的。
她是云城唯一的继承人。
她生下来就被钉在这个位置上了——可他能做什么?
那晚在湖边,她散着头发,说“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他当时觉得很高兴。
他很想跟叶翎做朋友。
可叶翎说的也对,他这个朋友,能为她做什么呢?
陪她玩?她没时间。
陪她说话?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人说话。
带她走?她走不了。
那他这个朋友,除了在她已经很满的日程上多占用一段时间,还能做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烛火烧了一截,灯芯啪地爆了一个火花。
叶翎放下笔,伸手去拿旁边的算盘。
拨珠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噼里啪啦,像是在跟谁吵架。
“你在算什么?”李相夷忍不住问。
“判断他们说假话的目的是什么。”叶翎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珠,眼睛盯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我不能只记录庭上说了什么,还要看懂水下的东西。”
李相夷往前凑了凑,去看那本账册。
他看不太懂,但他看出叶翎拨算盘的手很快,快到指尖几乎出现了残影。
“怎么判断?”他问。
叶翎的手指顿了一下。
但她最终也没抬头,敷衍道:“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那我换种说法,你懂了也没用。”
“你这人——”李相夷噎了一下,半天才找出一个合适的词:“你也太傲慢了吧。”
叶翎的笔顿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下,少年的脸被映得微微发红,眼睛里有不服气,也有一点点的委屈——像一只被嫌弃而炸毛的猫。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忙得要死,明明今晚的任务还堆得像山一样高,明明她最讨厌在做事的时候被人打断——
但她忽然想让他吃瘪。
“好,那我们打个赌。”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翘起,“你要是能在我说出答案前反应过来,我明日就不去早朝,去教你骑射。”
“那你输定了。”
“呵。”叶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你知道云城和大熙的关系吗?”
“当然,云城是大熙最北面的城池。”
“那城主跟皇帝的关系呢?”
“君臣关系。”李相夷答得理所当然,“云城虽是大熙唯一的藩王,但终究是大熙的臣子。”
叶翎摇了摇头。
“名义上如此,实质可不是。”她伸手从桌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了几页,指尖点在某一行的数字上,“你看账册上怎么说。”
李相夷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进项、出项、库存、损耗,他看得一头雾水。
(小叶又拿小鱼的情绪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