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新婚燕尔(2/2)
叶清越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住。她的手还是凉凉的,指腹上的薄茧蹭过他的手背。她说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赖过床。每天寅时三刻准时起来,冬天夏天都一样。在青山宗的时候寅时三刻起来练剑,在外面游历的时候寅时三刻起来赶路,在藏剑峰顶等他的那些年也是寅时三刻起来,站在那块巨石上看着洗剑池的方向。
她说今天不想起了。
许长卿问她为什么。
叶清越看着他的眼睛。晨光把她的瞳孔照得很亮,里面倒映着他的脸。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贴着她的脸颊,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手指,痒痒的。
她说因为你在。
许长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年瑜兮婚后第一天早上也是这样,把脸埋在他胸口,说再睡一会儿。他问她为什么,年瑜兮说因为你在。两个人都说了同一句话,用了同一种语气,好像赖床这件事本身不需要理由,只需要那个人在旁边就够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凉凉的,嘴唇贴上去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皮肤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她的身体在被子里缩了缩,往他这边靠了靠,把脸贴在他胸口。
许长卿没有动。他就那么侧躺着,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听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窗外传来混沌城早晨的声音,远处的集市有人在吆喝,卖菜的妇人扯着嗓子喊今天新到的青菜,卖鱼的老汉用木棍敲着木桶沿招揽生意。更远的地方有马蹄声,哒哒哒的,从东街一路响到西街,渐渐远了。
早饭后许长卿要去处理混沌城的最后几份报告。他把外袍穿上,系好腰带,把储物袋挂在腰间。叶清越已经换好了衣服,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头发用那支木簪高高束起,思卿剑挂在腰间,剑柄上的银铃在她每次迈步时都轻轻响一声。
以前她从来不会这样。她在青山宗的时候永远是一个人走路。从藏剑峰到掌事府,从掌事府到洗剑池,从洗剑池回藏剑峰,每一条路都是一个人走。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头也不回,好像身后没有任何值得她放慢脚步的东西。
现在她走在他身后半步,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许长卿走在前面,他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她还是落在了后面。他停下来等她,她就快步跟上来,裙摆擦过石板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许长卿问她为什么走这么慢。
叶清越说以前都是她走前面,他在后面。现在换一下,她在后面,他在前面。以前她不敢回头,怕回头了就会心软,心软了就会放下剑。现在她可以一直看着他,不用回头也能看到他,因为他在前面。
许长卿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他的掌心很暖。他把她的手指穿过自己的指缝,扣住。
他说这样她就不用跟在后面了。
叶清越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晨光把他们的手照得很清楚,他的手比她的大一些,骨节分明,虎口上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的手指被他扣着,指甲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看了好一会儿,说嗯,这样更好。
在驻地处理公务的时候,叶清越坐在他旁边。
以前她从来不坐他旁边。在青山宗的时候,她去掌事府送文书,永远是把文书放在案角就走,从来没有多停留过一息。她推门进去,把卷轴搁在案角上,说一句“这是藏剑峰新整理的剑谱”,或者“这是洗剑池灵脉维护的周报”,然后转身就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响下去,很快就被松涛声吞没了。
现在她坐在他旁边,帮他磨墨。
磨墨的手法不太熟练,墨锭竖着拿,在砚台上画小圈,和紫儿磨墨的手法一样。紫儿教过她,在混沌城这几天紫儿教了她好几遍,她学得很认真,但每次磨出来的墨汁不是太浓就是太淡。她把墨锭在砚台上转了几圈,停下来看了看砚台里的墨汁,觉得太浓了,又转了几圈,墨汁溅到砚台外面好几次。
许长卿说还是他自己来吧。
叶清越说不行,她要学。她把溅到砚台外面的墨汁用布擦掉,把墨锭放回墨盒里,重新开始磨。她的手握剑握了几十年,握笔握过无数剑谱,握墨锭却握得不太稳。墨锭在她手里转圈的时候总是会歪,磨出来的墨汁颜色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
她问嫁嫁姐怎么磨的。
许长卿说嫁嫁磨墨会加一点点水,在墨汁里加几滴水,磨出来的墨色偏淡,写出来的字迹比较温润。他说完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嫁嫁磨了十几年了,手法很熟练。
叶清越往砚台里加了几滴水。壶嘴没对准砚台,水倒多了,墨汁稀了,稀得像洗笔水,淡灰色的水面上浮着几粒细小的墨渣。她看着那摊稀稀的墨汁,眉头皱了一下。
许长卿说挺好的,第一次都这样。
叶清越说他每次都这么说。
许长卿说因为确实是事实。
她把那摊稀墨汁倒掉,把砚台洗干净,重新开始磨。这一次她只加了两滴水,墨锭转得很慢,每一圈都转得很稳。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变浓,颜色从淡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浓黑。她停下来看了看,用手指蘸了一点墨,在指尖搓了搓,墨色均匀,不浓不淡。她说这次好了。
许长卿把笔伸进砚台里蘸了蘸,笔尖吸饱了墨汁,在砚台边沿刮掉多余的墨。他在报告末页签了名字,字迹端正清晰,墨色刚好,不淡不浓。他说嗯,这次好了。
叶清越看着那行字迹,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墨锭放回墨盒里,把砚台推到案角,又开始帮他把批好的卷轴按日期分好。她的动作还是很快,翻卷轴的声音沙沙的,和她在青山宗掌事府送文书时一样利落。不一样的是她这次没有走,她就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帮他整理卷轴,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
傍晚许长卿带叶清越去逛混沌城的夜市。和南疆那次不一样,那次她还不是他的妻子。她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思卿剑,剑柄上的银铃在夜风里轻轻响着。他买糖人给她,她把糖剑收进袖子里,说要留作纪念。她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他的脚步声。
这次不一样了。这次她走在他旁边,手牵着他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着,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她的手还是凉凉的,但握得很紧,好像怕一松手他就会走远。
叶清越以前从来没有牵过别人的手逛街。她在青山宗的时候不逛街,在游历的时候也不逛街。她的生活很简单,练剑,赶路,吃饭,睡觉。偶尔路过集市,她会停下来看一眼,也只是看一眼,从来不买。
逛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站在街边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布庄门口。铺子的门板已经上好了,门缝里透出一点暗黄色的灯光。她看着那扇门板,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许师兄,她以前一个人来过这里。那时候混沌城还没有重建,街道上全是废墟,到处都是监山使的巡逻队。他们的黄金瞳在夜色里亮得像一颗一颗的星星,每一颗都在黑暗中闪烁。她一个人走在这里,怀里抱着思卿剑,剑柄上的银铃在安静的街道上叮叮当当地响,每一声都传出去很远。
她说那时候想,如果他在就好了。
许长卿说现在他在了。
叶清越说嗯,现在在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指甲轻轻掐着他的手背,掐出一道一道浅浅的白印。她说那时候她每次路过混沌城都会来这里走一趟,走完就回青山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觉得这里离他近一些,也许只是习惯了。她在藏剑峰顶等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每天傍晚站在那块巨石上看着洗剑池的方向,站到天黑,站到掌事府的灯亮起来,站到灯灭了,才转身回去。
他们路过那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还是那个老头,老了很多,手指还是那么灵活,糖浆在他手里翻飞,一只兔子很快就成形了。他认出许长卿,笑着招呼他,说又来了。许长卿点了点头,买了三支糖人,一支剑,一支兔子,一支狐狸。
叶清越说怎么又买。
许长卿说带回去给她们。兔子给苏酥,狐狸给涂山九月,剑给紫儿。紫儿上次说她也想要一支糖剑,他答应了。
叶清越说她也想要。
许长卿说不是给你买了吗。
叶清越说那支她留着收藏,这支她要吃掉。
许长卿又给她买了一支。不是剑形状的,是一只小兔子的,耳朵长长的,和花嫁嫁窗台上那盆兰草一样高。
他递给她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和月光下不一样,月光下是安静的亮,现在是活泼的亮,像是小孩子收到了喜欢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