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惊喜(1/2)
飞天梭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许长卿把速度调到最低档,梭体在云层中缓缓穿行,像一片被风托着的叶子。他原本的计划是三天赶到高天原,按这个速度,至少要多走两天。叶清越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看着窗外的云海。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但眼下那圈青黑还在。
许长卿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外袍,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他走到叶清越面前,把外袍展开披在她肩上。袍子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领口处露出一小截月白色的衣领。叶清越低头看了看那件袍子,没有说不用,只是用手拢了拢衣领,把下巴缩进领口里。
飞天梭经过一片山谷的时候,许长卿让它降了下去。谷底有一条小溪,水很清,溪边长着几丛野花,花瓣是淡紫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他说歇一会儿再走。叶清越说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许长卿说不急,慢慢走。叶清越看着他,他正蹲在溪边,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回头问她渴不渴。叶清越说不渴,许长卿还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水囊,装满了溪水,塞好盖子放在她手边。
叶清越走快了他会说慢点。她拿起一块凉了的桂花糕,他接过去说用热水泡泡再吃。她弯腰系鞋带,他蹲下来,把她的手拨开,自己帮她系。他系鞋带的手法不太熟练,绕了两圈才打好结,结打得不太紧,他又拆了重新系了一次。
叶清越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看着他手指在鞋带上绕来绕去的样子,忽然想起以前在藏剑峰顶,他每天傍晚从山道上走上来,步子不快不慢,脚跟先着地。她站在那里擦剑,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了,更近了,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个在擦剑,一个在看她擦剑。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他每天来,她每天等,等到天黑,等到掌事府的灯亮起来,等到灯灭了,她转身回洞府。她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蹲在她面前帮她系鞋带。
叶清越说我没那么娇气。许长卿说我知道,但我还是得照顾你。他的语气很平常,和他说“这份文书今天要批完”时一样。叶清越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和批文书时一模一样。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尾的细纹挤出来几道浅浅的印子。
她说你以前在藏剑峰顶等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皱着眉。许长卿说他没有皱眉。叶清越说你有,每次来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她站在巨石上往下看,隔着那么远都能看见。许长卿说他只是走得急。叶清越说走得急为什么还要来。许长卿没有回答,把她的鞋带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松开,才站起来。
冷千秋在旅途中一直很安静。她坐在飞天梭的窗边,手里捧着那杯从龙虎山带下来的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续热水。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许长卿和叶清越身上。
许长卿正把一件外袍披在叶清越肩上,叶清越低头拢了拢衣领,许长卿帮她理了理领口翻出来的里衬。他的手指从她的领口划过,动作很轻,像是在抚平一张皱了的纸。
冷千秋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的云海上。云海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一朵一朵的,缓慢地翻涌着。她想起那一世,许长卿在寒潭边扫雪。冬天的时候,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全是冻疮。他扫完雪会坐在老松树下,把扫帚抱在怀里,脸冻得发白,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她坐在石亭里看着他,隔着被风吹起的雪雾。她的手是暖的,洞府里有炭火,炉子上烧着热水,她可以给他倒一杯热茶,可以让他进来坐坐。她没有走出去。
她就坐在石亭里,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冻得通红,连搓一搓都没有,就那么抱着扫帚,等着。等什么,她不知道。他大概也不知道。
现在他蹲在叶清越面前,帮她系鞋带。他的手指很稳,系出来的结很紧,不会松开。他学会了照顾人,学会了在别人冷的时候披上一件外袍,在别人渴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在别人走不动的时候放慢脚步。他学会了这么多,没有一样是她教的。她什么都没教过他。
他刚到青山宗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裹着一件旧袍子,站在山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块匾额。她带他上山,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怕踩重了会把石阶踩碎。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很小,眼睛很大,嘴唇冻得发紫。她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停下来等他。他追上来,小跑了几步,跟在她身后。那时候她想,这个人真小,小到她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后来他长大了,比她高了,她要看他的脸得仰起头。他不再跟在后面了,他走在她旁边,有时候走在前面。
她坐在洞府里,他推门进来,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宽了,手指长了,手上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看着他,觉得他变了很多,又觉得他什么都没变。
她想起那一世在寒潭边,他扫完雪坐在老松树下,把扫帚抱在怀里。她坐在石亭里看着他,他的手冻得通红,她把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贴在石桌上。石桌很凉,凉意从指尖漫上来,漫到指节,漫到手背。她想,如果这时候她走出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会在她掌心里慢慢暖起来。她没有走出去,她就坐在那里,把手指缩回袖子里,拢紧。
现在他蹲在叶清越面前,她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指尖碰了碰袖口的布料,又缩回去了。
途经一座小镇的时候,许长卿决定停两日。镇子不大,建在两条溪流的交汇处,城墙是用本地的青石垒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镇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气根从枝丫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许长卿在镇中心找了一家客栈,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见叶清越脸色不太好,多送了一碗鸡汤,说姑娘你气色差,补补。
叶清越说谢谢,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鸡汤很烫,她吹了几下才送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许长卿陪叶清越在镇外的石桥上散步。桥是石拱桥,很老了,桥面的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几簇野草。桥下的溪水很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水流很慢,几乎听不到声音。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沉下去,把整条溪水染成了橘红色,水面上的光斑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金子。
叶清越走得慢,许长卿走在她旁边,手虚虚地扶着她的手臂,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她的步子比平时小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许长卿的步子也跟着她变小了,两个人并排走着,像两只慢慢挪动的乌龟。
叶清越忽然说许师兄,你说孩子像谁。许长卿想了想,说像你就好看。叶清越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石板上有几道裂纹,从桥面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裂缝里填着灰黑色的泥土。她看了几秒钟,嘴角弯了一下,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孩子。许长卿说我也没想过。
叶清越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搭在桥栏上。桥栏是青石砌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摸着还有些温。她的手指在石面上慢慢划着,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她想起以前在藏剑峰顶,她每天练完剑都会在那块巨石上坐一会儿,手指在石面上划来划去,划了无数道印痕。那些印痕被风雨磨平了,又被她划出新的,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遍。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在等。等一个人走上来,等一个人开口说话,等一个人走到她面前。她等了很多年,等到剑锈了,等到石面上的印痕被磨平了一次又一次。
现在那个人站在她旁边,手虚虚地扶着她的手臂,担心她走快了会累。她忽然觉得那些等待都值了。不是因为等到了什么,是因为她等的那个人从来没有让她白等。
两个人站在桥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溪水从橘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灰蓝色,和暮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远处的山脊上还有最后一缕光,细细的,金黄色的,像一根快要烧尽的线。叶清越靠在许长卿肩上,他的手从她手臂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天边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冷千秋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石桥上两个人的影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桥面一直延伸到溪水里,在水面上晃着,被波纹荡成一团一团的,看不太清楚。她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腹在木纹上慢慢划着。
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她把手指从窗框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转身离开窗前。
深夜,叶清越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把被子掀开又盖上,盖上又掀开。许长卿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搭在她腰侧,手指虚虚地蜷着。她把他的手轻轻拿开,下了床,披上外袍,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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