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惊喜(2/2)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几簇野草,草叶被露水打湿了,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院墙边种着一棵桂花树,花期已经过了,枝头还挂着几簇干枯的花瓣,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叶清越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思卿剑靠在腿边,双手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桂花树的枝头,把整座院子照成一片银白。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踩在石板地上,不急不慢。叶清越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脚步声。冷千秋在她旁边坐下,白发散在肩上,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布裙子,裙摆拖在地上,沾了几片枯叶。她的双手拢在袖子里,手腕上那枚银铃在她坐下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叶清越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叫了一声师尊。冷千秋没有说话,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嘴角弯着,弧度很轻,弯到一半就停了。
她忽然说,我以前觉得,孩子是很遥远的事。叶清越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冷千秋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在一起。她说后来发现,很多事情都不遥远,只是我以前不敢想。
叶清越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冷千秋的侧脸很安静,白发在夜风里轻轻飘着,辫尾的发带流苏搭在肩上,一下一下地晃。叶清越看了几息,说师尊,你会找到属于你的幸福的。
冷千秋没有回答,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从嘴角的尾端一直往上提,提到颧骨的位置才停。她没有收回去,就那么弯着,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许长卿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手里握着一块温热的玉佩。是紫儿送的那枚双鱼玉佩的阴鱼,玉质温润,贴着他的手心,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他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柱,腿伸得很直,靴子已经脱了,赤脚踩在地板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长。
每一世他都以为那就是终点,每一世他都没有想过会有孩子。一个新生命,因为他和叶清越的爱而诞生。他的手指在玉佩上慢慢摸着,阳鱼的纹路被他摸得发亮。他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他说谢谢。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不知道是对谁说,也许是紫儿,也许是叶清越,也许是命运,也许只是说给自己听。
飞天梭调头的时候,叶清越靠在窗边,手指搭在小腹上。那里还和以前一样平坦,隔着衣料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把手放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云海上,云层的缝隙里偶尔露出一小块地面,是丘陵的颜色,浅黄和深绿交错着,像一块被风吹皱的旧毯子。
许长卿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叶清越没有看他,但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他的手。冷千秋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杯龙虎山的茶,茶叶已经泡过很多次了,汤色很淡,几乎透明。她没有喝,只是双手拢着杯壁,目光落在窗外云海上。云海翻涌,一浪一浪的,像海但比海更静。飞天梭穿过一层厚云,阳光从云缝里漏进来,把整个舱室染成了橘红色。
叶清越的侧脸被光照着,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细细的,弯弯的。许长卿说回去以后,要告诉她们。叶清越嗯了一声,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冷千秋轻轻点了点头,杯中的茶水晃了一下,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飞天梭降落在青山宗渡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渡口的石板上点着好几盏灯笼,暖黄色的光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花嫁嫁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罩是浅青色的,上面画着几枝疏淡的墨梅。她穿着那件浅青色的棉布裙子,银白色的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看见飞天梭的舱门打开,看见许长卿走出来,迎上去,说回来了。她的目光从许长卿脸上移到叶清越身上,在叶清越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叶清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束着皮带,什么变化都看不出来。
花嫁嫁的目光只停了一瞬,然后弯起唇角,把灯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轻轻握了握叶清越的手。叶清越的手有些凉,她的手很暖。
年瑜兮抱着赤焰剑靠在渡口边的松树上,剑柄上那根深青色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她看着许长卿从飞天梭上走下来,看着他走到花嫁嫁面前,看着他回头等叶清越。她看着叶清越从舱门里走出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许长卿伸出手扶了她一下,动作很轻,只扶了一下就松开了。
年瑜兮的手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指腹从剑格滑到穗结,又从穗结滑回剑格。她没有说话,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酥抱着兰草蹲在石阶上,困得眼睛都快闭上了,兔耳朵耷拉着,耳尖的发带歪了,一高一低的。她听见脚步声,一下子睁开眼睛,兔耳朵竖起来,喊了一声师兄。
她从石阶上跳起来,抱着兰草跑过去,跑到许长卿面前,仰着头看着他,说师兄你们怎么才回来,我等了好久。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把兰草举起来给他看,说兰草又长了新叶子,她每天都浇水,每天都看,看它有没有长大。
紫儿站在人群后面,紫色的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她脸颊上。她穿着那件深紫色的长裙,领口和袖边绣着银色的流云纹,辫尾系着花嫁嫁送的那条淡紫色发带。她看着许长卿,又看了看叶清越,目光在叶清越的小腹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走上前,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着衣角,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许长卿看见了她,对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走到许长卿面前,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说许哥哥,你们路上顺利吗。许长卿说顺利。紫儿点了点头,松开他的袖子,退到一边。
众人齐聚掌事府。
花嫁嫁去泡茶,从柜子里取出那罐桂花茶,用竹勺舀了几朵放进壶里,加了冰糖,热水冲下去,桂花的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年瑜兮找了把椅子坐下,把赤焰剑靠在椅子扶手上,剑柄上的穗子垂下来,穗尾的火凤翎羽碎片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赤金色光芒。
涂山九月从青丘赶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正装,白发编成垂云髻,辫尾系着那枚银铃。她坐在年瑜兮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从青丘带回来的文书,还没拆封。叶清越站在许长卿旁边,思卿剑靠在桌边,剑柄上的银铃安安静静地垂着。
许长卿握着叶清越的手,说有件事要告诉大家。掌事府安静下来。连苏酥的兔耳朵都不晃了,她蹲在案牍旁边,兰草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兰草的叶子,不敢动。许长卿说清越有了,我们要当父母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安静了一瞬。
花嫁嫁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把茶壶放在桌上,壶嘴还在冒着热气,她走到叶清越面前,轻轻抱住她,说恭喜你。
她的手臂环着叶清越的腰,力道很轻,像是怕勒到她。叶清越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手搭在花嫁嫁背上,说谢谢。
年瑜兮站起来,走到叶清越面前,看着她的脸。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叶清越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到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她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清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和她在洗剑池边拍自己剑鞘时的力道一样。叶清越看着她,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弯着的。年瑜兮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转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赤焰剑横在膝上,低着头,手指在剑刃上慢慢摸着。
紫儿愣了好一会儿。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看着叶清越。叶清越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紫儿笑了,她说恭喜叶师姐,你要做娘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