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四回:追妻(一)(2/2)
是郭燕!
她把雨伞靠在墙边,跺跺脚上的泥土,进屋便对任笔友说道:
“燕哥,你还没吃早饭吧,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郭燕把怀里捂得温热的小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只擦得银光锃亮的大饭盒。“啪”的一声掀开盖,两只圆滚滚的红糖荷包蛋卧在汤里,蛋心微焦,凝着一层晶亮的糖壳,枸杞与去核大枣在醪糟汤里沉沉浮浮,甜香混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不由分说地把饭盒塞进任笔友手里,眉眼弯得像月牙儿:“燕哥,快吃。我爸今早新熬的酒酿,我妈特意嘱咐,说这个最补元气。”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仿佛甜腻了几分。
任笔友捧着饭盒,闻着醇香浓郁的甜酒味,心中那个馋劲一阵阵往上冒。他舔舔嘴唇,轻呷一口汤汁,甘甜醇香,暖流顺着喉咙一直熨帖到胃底。也顾不得烫,他三两口便吞下一整只蛋,糖壳在齿间断裂,蛋心溏心涌出,混着醪糟的微醺酒气,馋得他喉结剧烈滚动。
他这吃着喝着甜得发腻的补药,旁边吕明燕捏着冷馒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眼神飘忽。那手法骇得他只埋头喝得呼噜作响,不敢抬眼。
“丑蛤蟆,你倒是好福气啊,只是可惜得很。”
林燕郭燕异口同声道:“什么可惜得很?”
“可惜他有当老爷的长相,却是当奴才的命。要不然,我就给他当家庭医生。”
任笔友一鼓作气吃尽最后一颗枸杞,抹抹嘴,笑道:“吕明燕,说话算数,将来你学医有成,就来给我当家庭医生。”
“这就要看你请不请得起我。”
“就冲你这句话,我也得拼一把。将来你可别不认账。”
吕明燕哈哈笑道:“拉勾。”
“拉勾。”
两人的手指勾在了一起:“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郭燕道:“明燕姐姐,你当燕哥的家庭医生当定了,我相信燕哥一定会有所作为的。”
说笑归说笑,几人倒真把这事当回事盘算起来。
郭燕又说道:“林燕,你和燕哥合伙开饭店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可以入个股吗?人多力量大,也好早点完成明燕姐姐的心愿。”
林燕看看任笔友,笑了起来:“正求之不得呢。”
吕明燕盯着三人看了良久,道:“那我也可以入股哦。”
“你……”
“丑蛤蟆,我这是替雪芹入股,不行吗?”
林燕心头一沉,一个念头倏地窜上来——雪芹姐,恐怕不是“休息”那么简单:“丑蛤蟆,我认为你还是该去找雪芹把我们的事说清楚。”
吕明燕道:“雪芹过几天就回来了。”
“丑蛤蟆不去,雪芹姐怕是不会回来的。”
“不会吧,她亲口告诉我的,她只是休息几天。”
“那她在说谎。”
林燕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郭燕,你还记得那天午饭时雪芹姐跟我们说的话吗?”
郭燕点点头:“雪芹姐叫你以后别当众欺负燕哥了,还说我们几个当中,就我不会欺负燕哥,今后要常来耍。”
“还有,她希望古丽燕能保护丑蛤蟆。你们想想,雪芹姐为什么要这么说?”
“是——离别叮嘱吗?”
任笔友猛地翻身下床,衣角带翻了床头的书籍,也顾不上捡,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吕明燕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任笔友,你干什么去?”
任笔友急得跺脚:“我早该想到雪芹离去没那么间单,我这就去找她。”
林燕塞给他几十块钱,道:“拿着吧,给老丈人买点礼物。见着雪芹姐好好跟她解释,别再误会我们了。”
郭燕忙把雨伞给他:“燕哥,把伞带上,别淋雨。”
吕明燕道:“我那有自行车。”
“我搭车去方便些。”
任笔友粗略收拾一下,撑着伞便急匆匆地走了。看着任笔友瞬间消失在雨中的身影,郭燕担心的问道:
“明燕姐姐,雪芹姐不会有事吧?”
“不会,我了解她。”
林燕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雨丝落在脸上,竟有些刺骨。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吕希燕还是决定离开去乌市找三姐吕希红。父母担心她的安危,于是要吕希玲陪同前往。
然而天公不作美,以昨儿半夜下雨就未停过,打乱了她们一早就启程的计划。待雨稍微小点后,她们才提着行李步行来到加工厂等着去清水河的班车。
雨仍然下着,千丝万缕伴着万缕千丝,弄不清楚是发丝弄乱了雨丝,还是雨丝弄乱了发丝,斩不断理还乱。吕希玲看着妹妹的眼角溋积着豆大的水珠不断线的滴落下去,在泥地上砸出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坑。她心里难受,哽咽道:
“雪芹,躲会雨吧。”
吕希燕笑了笑,其实那就是在哭:“二姐,你和朱哥在雨中散过步吗?”
“没有。”
“我和笔友在雨中散过步,那感觉就两字:惬意。
那雨和这雨一样,不大,刚好够把世界关在门外,又刚好够让我们听见自己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的得意。它不仅替我们遮掩了行踪,还把世俗的规矩暂时冲刷得一干二净。二姐,我是不是不该走?”
“看得出来,笔友是真正爱你的。”
吕希燕摇摇头:“三天了,他没来找我。可见在他心目中,我不是最重要的。”
“其实,在男人心中,爱人不一定是排在第一位的。”
这时,一辆由团部开来去清水河的客车在她们面前停下。吕希玲提起行李就要上车,吕希燕却仍然呆立在雨中。
“雪芹,你不走了吗?”
“我想,笔友会来找我的。”
“那——我们回家去吧。”
吕希燕苦涩地笑笑:“我们还是走吧。”
“你不等笔友了?”
“我突然有点怕见到他。”
吕希玲默默地扶着吕希燕上了车,她们还未落座,车子便启动了。稍后,一辆由霍尔果斯开往团部的吉普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三岔路口。
任笔友从车上下来,他看了看正缓慢驶离的客车,毅然迈开大步胡吕希燕家小跑而去。他根本没想到吕希燕会在那辆缓慢驶离的客车上,今天下雨,无法下地,他认定她一定在家里。
他甚至都忘了林燕的嘱咐,给老丈人买礼物。
他只想尽快见到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濛濛雨中,吕希燕的家宅静静地卧村头,宅前淤泥的小路上,两排浅显的脚印迎面走来,上了机耕道,没了踪影。
是雪芹的爸妈下地去了?
那就是只有雪芹一人在家了!
他加快了脚步,临近柴门时,他又害怕了。因为那条叫“阿友”的黄毛狮子大狗就藏在院里角落处,高度警惕地观注着院内院外。
为了见到心爱的姑娘,他把心一横,战战兢兢地去推柴门。
柴门的响动惊动了阿友,它窜出狗舍,拽直了链子扑向任笔友疯狂的叫着。
任笔友着实被吓了一跳,进不得,退不舍,只盼心中的姑娘来解围。
听见狗叫声,刘桂英从屋里出来探视,她身后跟着老头吕常根。见是任笔友,有点意外,又有股莫名的怨恨,还有难以掩饰的欣慰。见小伙子可怜兮兮地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她心痛,道:
“雪芹去乌市了,刚走,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任笔友一声惊叫,都不及向伯母辞别,回身拔腿就追。
“笔友,你的雨伞。”
看着小伙子宽广的背影如灵猴般窜向远方,两位老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任笔友一口气跑到加工厂,四下里无人,也无车辆经过,于是他毅然决定跑步去大门拦车去清水河。
他憋足气,拼命地朝大门口狂奔而去。前方烟雨濛濛,除了微弱的雨声风声,就只剩他急促时呼吸声和呯呯的心跳声。而这心跳声更是淹没了这世间所有的声音,如战鼓擂动,激励着他舍生忘死地向前冲去:
天上落着雨,地上我追着你。风停雨住有晴时,我追你不歇息。
人生就是一出戏,戏里戏外和着泥。捏个泥人儿是情痴,追个泥人风高月头低。天崖海角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