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6章 年6月17日（1/1）
那天下午我蹲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那个老头又在遛他的狗。那条狗已经老得走不动了，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老头也不催它，就站在旁边等着，手里攥着塑料袋，随时准备弯腰去捡屎。我看着他们慢慢挪过小区的花坛，突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酸溜溜的。你说这世上最苦的东西是什么？我以前以为是中药，后来觉得是失恋，再后来发现都不是。最苦的东西是你明明知道一切都会结束，你还得眼睁睁地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发生，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旁边看着。就像那条狗，它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吗？它肯定知道。动物比人敏感多了，它们能闻到死亡的味道，就像我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霉味一样。
我最近总是闻到一股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味儿，像是旧报纸泡在水里发酵了，又像是一双穿了三年的袜子终于烂在了鞋子里头。我问别人有没有闻到，他们都摇头，说我神经过敏。可我明明闻得到啊，这股味道跟着我，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吃饭的时候它在饭桌上飘着，睡觉的时候它钻进被窝里，连洗澡的时候它都混在水蒸气里头往我鼻子里钻。我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我的嗅觉没有问题，可能是心理作用。心理作用？那为什么我女朋友跟我分手那天，她说她再也受不了我了，说她跟我在一起就像活在一个巨大的阴影里，永远看不到太阳。她走了以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那股味道突然变得特别浓，浓到我差点吐出来。我这才明白，原来那股味道就是我自己，是我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腐烂的气息。我像一颗从里面开始坏掉的苹果，表面上看起来还好好的，其实芯子早就烂透了，轻轻一碰就会塌成一滩泥。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跟我说过的话，她说每个人身体里都住着一个苦鬼，平时它睡着了，你就觉得日子过得还行，可一旦它醒了，你就会发现生活里所有的甜都是假的，只有苦是真的。那时候我不懂，以为外婆是在讲迷信故事吓唬我。现在我知道了，外婆说的都是真的。我身体里的那个苦鬼不仅醒了，还长大了，长出了獠牙，每天夜里都在啃噬我的内脏。我睡不着觉，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它咀嚼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像老鼠在咬木头。有时候我会跟它说话，我说你能不能吃慢点儿，给我留点力气明天上班。它不理我，继续吃，吃得津津有味。我就这么躺着，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轻，像一只漏气的气球，慢慢地瘪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皮囊贴在床单上。
有一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三点，实在躺不住了，就爬起来穿上衣服出了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昏黄黄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踩扁的面条。我沿着马路一直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走到了河边。河水黑漆漆的，看不见流动，像一条凝固了的柏油马路。河边的栏杆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脚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我吓了一跳，以为她要跳河，赶紧跑过去拉住她的胳膊。她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画着浓妆，眼影糊了一片，口红也花了，看起来像个刚从万圣节派对上逃出来的小丑。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说你也是来跳河的吗？我说我不是，我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她说那你来得正好，陪我聊会儿天吧，等我抽完这根烟我就跳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在她旁边站着，看着她从包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然后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那样子熟练得像一台机器。
她告诉我她叫阿珍，今年三十二岁，离过两次婚，有一个儿子判给了前夫。她说她这辈子什么都没干成过，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搞砸一切。第一次结婚是因为怀孕了，男方家里条件不好，她爸妈不同意，她就跟人家私奔了，结果孩子生下来不到一年男人就跟别的女人跑了。第二次结婚是她自己选的，觉得这个男人老实可靠，结果老实人是真老实，老实到一个月挣三千块钱就觉得天下太平了，她想过好日子，想给儿子买好点的奶粉，想让儿子上好的幼儿园，可男人说咱们就这命，认了吧。她不认，天天吵架，吵到最后男人说你要嫌我穷你就滚，她就真的滚了，连儿子都没带走。她说她现在在一家KTV里陪酒，每天晚上喝到胃出血，赚的钱一半交了房租一半买了酒。我问她为什么要喝酒，她说因为不喝酒就睡不着，睡着了又会梦见儿子哭着喊妈妈。她说有一次她在街上看见儿子了，长高了不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衣服，蹲在路边玩泥巴。她想上去抱抱他，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就那么远远地看着，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了她才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扇自己耳光，扇得脸肿了好几天没法见人。
阿珍说着说着就不说话了，低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河面上起了雾，朦朦胧胧的，把对面的楼房都遮住了，整个世界变得很小很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那条黑漆漆的河。我突然觉得阿珍很像我，或者说我们每个人都像阿珍，被生活逼到了一个角落里，往前是无底深渊，往后是万丈悬崖，卡在中间不上不下，难受得要死。你以为你有选择，其实你什么都没有，你所谓的那些选择不过是命运给你设下的圈套，不管你选哪条路，最后都会走到同一个地方——绝望。阿珍把最后一根烟头扔进河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行了，聊够了，我要走了。我说你去哪儿？她说你别管了，反正不是去天堂。她说完就往河堤那边走，脚步很快，红裙子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帜。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里。我没有追上去，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追上她了，把她救下来了，然后呢？明天她还是会去跳河的，后天也会，总有一天她会成功的。我不是救世主，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哪有资格去救别人？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小区里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我倒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可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阿珍的影子，还有她说的那些话。她说她这辈子什么都没干成过，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搞砸一切。这话说得真他妈准，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也是这样的人，从小到大没做成过一件事。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考了个大专，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托关系进了一家小公司当文员，每天对着电脑敲表格，敲了五年还是个小文员。谈过三个女朋友，每一个都以分手告终，原因都一样：她们说我这个人太闷了，跟我在一起一点意思都没有，像跟一块木头谈恋爱。我也想像别人那样风趣幽默，想说什么张嘴就来，可是我做不到，我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有趣的东西都装不进去。我就像一个被掏空了瓤的西瓜，外面看着圆滚滚的挺像那么回事，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空壳子，一拍就碎。
我妈经常打电话催我找对象，说隔壁老王的儿子都二胎了，你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丢不丢人？我说妈你别管了，我一个人挺好的。她说好什么好，你都快三十了，再不结婚就晚了。我不想跟她争辩，就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挂了电话。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她不知道的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根本就不配谈恋爱，更不配结婚。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去养别人？再说了，谁愿意跟一个浑身散发着霉味的男人过日子？我自己都嫌弃自己，别人就更别提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行走的负能量发射器，走到哪儿就把负能量带到哪儿，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被我影响得心情不好，最后全都离开了我。我爸妈是这样，我朋友是这样，我女朋友也是这样。我就像一个黑洞，不断地吞噬周围的一切，包括我自己。
中午的时候我被饿醒了，起床翻了翻冰箱，里面只有几盒过期了的方便面和半瓶发霉的老干妈。我懒得做饭，就下楼去小区门口的小面馆吃了一碗面。面馆老板是个四川人，五十多岁，秃顶，大肚子，说话嗓门很大。他认识我，每次我去他都问我今天怎么没上班，我说请假了，他就嘿嘿一笑，说年轻人别老请假，老板会不高兴的。我说知道了，下次不请了。他把面端上来的时候多放了几片牛肉，说这是送你的，多吃点，看你瘦的。我说谢谢，低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碗里，跟面汤混在一起，咸咸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可能是因为那几片牛肉，也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对我好了，哪怕只是多给了我两片牛肉，我都觉得受宠若惊。我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低着头假装在吃面，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把整碗面都泡咸了。老板在旁边擦桌子，没注意到我，我吃完面把钱放在桌上就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走出面馆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我眯着眼睛走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的，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有笑着的，有皱着眉头的，有一脸麻木的，有怒气冲冲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无声电影，所有人都在屏幕里走来走去，只有我是屏幕外面的观众，隔着一层玻璃看他们的喜怒哀乐，看得清清楚楚，却什么都感受不到。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我跟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过不去。我伸手想去摸一下路边的树叶，手指刚碰到叶子，一阵风吹过来，叶子从我指尖滑走了，我抓了个空。我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永远都在抓一些抓不住的东西，永远都在追逐一些追不到的幻影，到头来两手空空，什么都留不住。
回到家里我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比以前更浓了，浓到呛鼻子。我打开所有的窗户通风，可是没用，那股味道好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地板缝里冒出来的，从天花板上下来的，无孔不入。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看着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远处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形状像一只狗，又像一头大象，再仔细看看，又什么都不像了，就是一坨白色的东西在天上飘。我想起小时候最喜欢看云，躺在草地上能看一整个下午，觉得每一朵云都是一个故事，有的云在打架，有的云在谈恋爱，有的云在生孩子。现在再看云，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就是一堆水蒸气，没有任何意义。人长大了就是这样，失去了想象力，失去了对美好的感知能力，变得越来越现实，越来越功利，也越来越痛苦。因为你一旦看清了世界的真相，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其实一点都不美好，它充满了谎言、欺骗、背叛和伤害，所有你曾经相信的东西都是假的，所有你曾经追求的东西都是虚无的。
我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短视频，看到一条新闻，说是有个人中了五百万彩票，第二天就去领奖了，笑得合不拢嘴。评论区里一片羡慕嫉妒恨，有人说要是自己中了五百万要怎么怎么样，买房买车环游世界。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心想就算中了五百万又能怎样呢？钱能买到快乐吗？也许能吧，至少能买到暂时的快乐，可是那种快乐能持续多久？一个月？一年？五年？等到新鲜劲儿过了，你还是会发现自己的生活其实没什么变化，你还是那个你，你的空虚还在，你的迷茫还在，你对这个世界的厌恶还在。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它能解决的问题都是表面的，真正的问题在心里，在心里那些黑暗的角落，那些连你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地方。那些地方需要的是光，是爱，是温暖，而这些恰恰是这个世界上最稀缺的东西，多少钱都买不到。
天又黑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头顶上跳舞。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是一部肥皂剧，女主角在哭，男主角在吼，吵得要命。我闭上眼睛，试图屏蔽这些噪音，可是那些声音就像长了腿一样，一个劲儿地往我耳朵里钻。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头上，还是能听见。我干脆放弃了，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脸，五官模糊，表情扭曲，好像在对着我笑。我也对着它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想起阿珍说的那句话：反正不是去天堂。是啊，我们都去不了天堂，地狱又太挤了，所以我们只能待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活受罪。这就是人生，一场漫长的酷刑，没有刽子手，没有刑具，只有你自己，和你那颗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