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孤凰栖冷月,深巷待春风(上)(2/2)
少女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爆发出一种极其恐怖、甚至可以说是走火入魔般的坚定!
“什么九品之上的死气?什么化为飞灰?那都是那帮蠢货凡夫俗子的臆想!”
李若曦松开床柱,一步一步走到素素面前。她的眼神亮得吓人,那是将所有的绝望强行转化为执念后,燃烧起来的灵魂之火。
“先生是这天底下最聪明、最怕死、最怕麻烦的人。他满脑子都是经天纬地的算计,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肮脏的泥坑里?!”
“没有尸体,就是没死!”
“就算他真的被逼到了绝境,就算他的气海碎了,他也一定会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了等这幽州城的风雪停了,就带我回江南,吃我做的松鼠鳜鱼!”
“先生从来没有骗过我,这一次,也绝不会!”
素素看着眼前这个犹如陷入了某种偏执狂热中的少女,面纱下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作为顶级的医者和杀手,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在那种级别的死气灌顶之下,别说是一个刚刚踏入七品的大宗师,就算是神仙下凡,也绝无生还的可能。那亲兵统领的描述,在武道逻辑上,是完全成立的。
但是。
看着李若曦那双仿佛只要她敢反驳半句,就会立刻崩溃碎裂的眼睛。素素终究还是将那到了嘴边的残酷真相,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何尝不希望那个总是带着慵懒笑意、一眼便能看穿她伪装的少年还活着?
“殿下说得对。没有尸骨,便不能轻言生死。”素素垂下眼眸,顺着李若曦的话说道,“或许顾公子是重伤之际,跌入了那坍塌的地缝暗河之中,被水流冲到了别处。只要有一线生机,素素便会一直找下去。”
听到素素的附和,李若曦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了半厘。
她像是脱力一般,跌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必须保密。”
良久,李若曦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理智。
“先生失踪的消息,绝对、绝对不能泄露半个字!”
她抬起眼眸,死死地盯着素素,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大唐储君的政治嗅觉与警惕。
“你这七天被本宫秘密派出去,对外宣称的是去深山采药。除了你,和动用商会暗线的苏温,这幽州城内,包括裴玄和谢云初在内,没有任何人知道先生不在大营!”
“为什么?”素素有些不解,“谢大人和裴大人皆是对殿下忠心耿耿,若是多些人手……”
“因为先生的身份太特殊了!”
李若曦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少女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清醒。
“你以为那些乖乖听话的幽州边军,那些城外不再闹事的流民,甚至这几天一直按兵不动、安分守己的西秦铁骑,他们怕的是本宫这个只有虚名的长公主吗?”
“错!”
“他们怕的,是那晚在落凤坡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大宗师!怕的是那个在含元殿上敢于废了太子的活阎王!先生,是这北地十万大军、是这大唐摇摇欲坠的平衡里,最粗、最硬的那根定海神针!”
李若曦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一旦先生失踪、甚至身死的消息传回长安,传到那些世家门阀和藩王的耳朵里。他们会立刻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样扑上来!”
“没有了先生这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京城那些本来就反对本宫摄政的老狐狸,会毫不犹豫地切断幽州的粮草补给!他们会煽动言官,将这幽州的烂摊子彻底扣在本宫头上。到时候,不仅这几十万百姓要死,本宫,还有你们所有人,都会被这政治权谋的绞肉机碾成齑粉!”
“在这天下人的眼里,顾长安,必须好端端地活着!他在幽州深处闭关,他在震慑着所有的宵小!”
“这就是为什么,这找人的差事,本宫只能交给你和苏温。因为你们一个是西秦孤女,一个是商贾出身,你们没有大唐官场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本宫,只能信你们!”
素素听着这番字字见血的政治剖析,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少女。
她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悲凉。
这就是权力。
这就是那把龙椅的重量。
它不仅剥夺了你作为一个普通人哭泣的权利,甚至连你最爱之人生死未卜时,你都必须戴上那张冰冷的面具,去算计人心,去权衡利弊。
“北周那边的消息呢?”李若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话题拉回现实。
“大雪封山,消息传递极其困难。”素素摇了摇头,“沈沧海大元帅那边,就算动用最快的海东青,估计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有回音。而且……沈姑娘若是真的回了北周,以她的性子,恐怕……”
恐怕会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血雨腥风。
这句话素素没有说出来,但两人心知肚明。
“知道了。”
李若曦站起身。
她走到那面布满灰尘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深陷、面容憔悴,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威仪的女人。
这,就是大唐的明德长公主。
直到这一刻,当她真真切切地坐在这个位置上,当她失去了那个永远会在她身后懒洋洋地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的男人时。
李若曦才终于,彻彻底底地,懂了顾长安。
她懂了在江南的那个深秋,先生为什么会看着那落叶,对她说:“若曦,皇权是一座没有温度的冰窖。站得越高,风就越硬。一旦你坐上那个位置,你就不再是个人,而是这天下规则的化身。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用成千上万条人命在称重。”
她懂了先生当年为什么迟迟不愿带她回京,为什么总是用那种看似随性实则充满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先生早就预见到了今天。
先生在用他那玩世不恭的表象,死死地替她扛着这片原本会把她压碎的天。
可现在。
先生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