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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推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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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压在凤翔城上时,岐王府的屋檐先染了一层金红。

那光从西天斜斜落下,越过重檐,掠过兽脊,落在深色砖瓦上,明处如火,暗处如渊。

廊下朱柱被照得半明半暗,柱影横在青砖地上,像一道道被拉长的刀光剑影,又像一条条沉默的山河界线,将书房外的清静与外头渐起的风声隔开。

岐王府今日并不喧闹。

梁亡的消息才传遍天下不久,凤翔城内外明面上仍旧安稳,实则处处紧绷。

岐国遭朱友贞那一番攻伐,粮草消耗颇多,府库并不丰盈。

岐军虽在旧梁大军积压之下反败为胜,然士气也远不能与灭梁之后声势大涨的晋军相较。

越是这个时候,王府里越不能乱。

偏在这片过分压抑的安静里,一道蓝影自廊外急急而来。

广目天一袭蓝裙,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

裙摆掠过夕阳,轻轻扬起,又被她压着礼数收回。

她行得急,却不失规矩,过转角、入长廊、临阶而上,每一步都落得极稳,只是腰间垂饰随步伐轻响,暴露了来报之事并不寻常。

行至书房门外,广目天脚步一顿。

夕阳本正落在门前,她这一停,蓝裙遮住半片光,门槛上的金红便黯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推门而入,只在门外垂首行礼,声音恭敬,却压不住其中急色。

“启禀岐王,蒲津关急报!”

书房内静了一息。

随即,一道刻意压低后显得清冷威严的声音传了出来。

“进来。”

广目天应声起身,推门入内。

门扉开合之间,黄昏的光跟着她的脚步闯进书房,却只走到门前三尺,便被屋内沉稳的阴影截住。

案上铜炉烟气袅袅,书架层层,卷轴整齐陈列,四壁静得仿佛连一缕风都不敢惊扰。

女帝坐在主案之后。

她今日未着幻音坊中女帝常服,而是身着岐王君服。

赤绛为底的华贵长袍覆在身上,金边垂带自肩前落下,浅金纹饰隐在衣面之中,随着夕阳流转,时明时暗。

两肩金甲线条硬朗,边缘泛着冷光,使她不似深宫中只供人仰望的美人,倒更像一位随时可以临朝断事、披甲登城的君主。

当然,她本就是一位君主。

领间灰色绒羽压在肩颈之间,衬得她面容愈发冷艳。

白色交领中衣自层叠衣襟里露出,红色内衬与外袍相应,腰间深色革带束得极紧,少了宫装的柔媚,多了几分武人的利落。

金色冠饰束住乌发,冠后长簪横出,线条修长而凌厉,与肩甲金边彼此呼应,将她身上那股高位者的威仪压得更沉。

窗外夕阳正好落在她身上,替那一袭君服镀了一层金辉。

她手中原本握着一卷书册,广目天入内时,才缓缓放下。

“可是那李存勖有所动作?”

女帝抬眼看向案前,语气里没有惊慌,只有早有预料般的沉定。

广目天走至案前,单膝跪地,拱手道:“正是。”

女帝落在书册旁的手顿了顿。

下一刻,那只原本因放下书册而显得空落落的手,猛地攥紧。

“出兵多少?”

这四个字落得很快。

她问的不是李存勖为何动,也不是晋军从哪一路来,更不是对方是否还有顾忌。

因为她心中清楚,李存勖若真决意对岐国动手,必然不会再像朱友贞旧日伐岐那般拖泥带水。

大梁已灭,朱友贞授首,中原震动。

晋军携灭梁余威而来,其锋锐远胜从前。

蒲津关虽为岐国门户,却绝非能凭一关一隘便挡住对方雷霆之势。

广目天垂首道:“主力精锐六万,合辅兵十万有余。”

书房内的光仿佛沉了一下。

女帝按在案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凤眸里那点夕阳映出的绯色也随之冷了下来。

六万主力!

合辅兵十万有余!

这不是寻常边境示威,也不是小股兵马试探。

若真要攻岐,这样一支大军足以撕开岐国堪堪补上的边防,甚至能在短时之内将凤翔拖入战火。

女帝缓缓坐直身子,声音已明显急切,却仍压着岐王该有的沉稳。

“大军由谁统领?李存勖是否亲征?蒲津关还能撑几日?”

三个问题一连落下,广目天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自垂拱的双手间微微抬头,迎上女帝的目光。

那一瞬,她眉眼间露出几分迟疑,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红唇轻启,却没有声音。

女帝目光一凝。

案上铜炉烟气本是缓缓上升,仿佛也被她眼底锋芒压得一滞。

“说!”

声音不高,却冷得似剑刃上的寒光。

广目天为那目光所摄,连忙低下头,将额角藏在垂拱的双手之后,声音比方才弱了些。

“晋军并未攻打蒲津关,只是在华山脚下陈兵。”

女帝眼底锋芒稍稍缓了一线。

未攻关?

只陈兵?

这六个字让眼前局势暂时从生死关头退回到悬崖边缘,可也只是退了半步而已。

六万精锐陈兵华山脚下,本身便是一柄未出鞘的刀。

刀未斩下,不代表刀不在脖颈旁。

她眉心微蹙,看着广目天:“这不是好事吗?有什么不敢说的?”

广目天垂眸看着地面,红唇轻抿,似乎越发纠结。

女帝没有催,只静静看着她。

书房内黄昏的光一点点斜移,照在案上,又从女帝指间滑过。

片刻之后,广目天才低声道:“但晋军声称的统领大军之人,是韩教主。”

书房内明显静了一拍。

那静意来得极突兀,像有人在看不见处轻轻按住了风声。

广目天悄然抬眸,只看见女帝脸上露出一瞬错愕。

那错愕很短,短得几乎不够旁人看清,可广目天侍奉女帝多年,又修弦音之艺,最擅察言观色、辨气听声,自然不会错过。

她立刻垂下眼,不敢再多看。

女帝没有说话。

韩澈。

这个名字落入她耳中,比六万晋军更不合时宜,也更不该出现在此处。

她看着广目天,脸上的错愕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凝重。

而她的思绪却似飘向极远处,口中轻轻呢喃,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烟气里。

“他不是要率军入蜀吗?那五万梁军降卒尚未完全吃下,怎会去替李存勖统率大军?更何况……”

女帝声音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会甘心屈居人下?”

广目天听见了。

她本就听力极好,女帝虽声音极低,她也听了个大概。

她心知此事若不立刻说清,恐怕会让女帝误会更深,连忙解释道:“岐王,并非韩教主真的在晋军中挂帅。”

女帝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这话什么意思?”

广目天不敢隐瞒,拱手道:“据传,李存勖与韩教主曾立下过一个赌约,若李存勖胜,韩教主便需投入李存勖麾下,为其效力。”

女帝眼底冷光一闪,唇角却泛起一丝极淡的不屑。

“痴心妄想。”

四字很轻,却冷得分明。

若韩澈真是那般轻易便肯俯首称臣的人,她又何至于看着他一次次从凤翔离开,看着他在梁晋之间、玄冥教中、陈仓营帐里搅动风云?

若他肯低头,凤翔岐王府早该有他的位置。

白日里,他可以替她理政、治军、筹谋天下。

夜里,他也该留在她身边,而不是远在陈仓,任她隔着山河与军报听他的消息。

这个念头只在女帝心底一闪,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仍是岐王。

岐王不能在军情面前只想一个男人。

广目天头垂得更低了些。

她当然听得出女帝那声冷哼里的意味,却不敢在此时多说半句。

她只是继续禀告:“若韩教主胜,则李存勖需借兵六万给韩教主攻蜀。”

女帝眸光微动。

借兵六万。

攻蜀。

她忽然想起韩澈曾绕着弯向她提过借兵之事。

那时她并非不知他的用意,也并非不想帮他。

只是她深知不论中原是继续归梁还是归晋,一旦野心勃勃的韩澈入主蜀国,岐国危矣。

她身为岐王,不能为一己私情将岐国压上赌桌。

于是,她拒了。

却是不曾想,她并不是韩澈的唯一选择,就像他的女人也不止她一样。

女帝银牙轻咬,眼底浮起一丝不忿。

“从我这借兵不成,便转头去寻李存勖借兵。”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恼意:“真有你的,韩澈!”

广目天微微一怔。

她不曾想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桩旧事。

心中忽然有些酸涩。

她跟随女帝多年,见过女帝以女儿身撑起岐王之名,见过她在幻音坊中威仪万千,也见过她在岐国危难时一次次将自己的喜怒压在国事之后。

女帝不是无情,只是每一次动情之前,都先有凤翔、有岐国、有百姓、有李茂贞这个名字压在她肩上。

此时她不能劝,也不敢劝,只能将头低得更深。

“李存勖便是以赌约输与韩教主,又不忍冒犯盟友为由,陈兵六万大军于华山脚下,静待韩教主去取。”

话音落下,女帝眼中那点恼意骤然凝住。

她原本因韩澈旧事而起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更冷、更清醒的判断取代。

静待韩澈去取。

不忍冒犯盟友。

好一个名正言顺。

女帝慢慢站起身来。

案上书册被衣袖带起的风掀动一页,又轻轻落回去。

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像黄昏里最后一线暖色被夜色吞没。

“李存勖就是吃准了韩澈兜里装着五万梁军降卒要处理,没空去取那彩头。”

她声音冷冽,每一个字都像被压在齿间磨过。

“方才借机陈兵华州,以威胁我岐国!”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一掌拍在案上。

案面轻震,笔架上的狼毫随之晃了晃,墨池中未干的墨汁也荡起一圈细纹。

广目天伏得更低,却没有出声。

女帝站在案后,胸口起伏并不剧烈,可绯色眼眸中怒意分明。

她与李存勖身份相当,皆是一方诸侯,皆要在乱世里守住名分与地盘。

正因如此,她几乎不用多想,便能看懂李存勖此举真正厉害之处。

六万大军陈于华山脚下,离岐国门户极近,却不攻蒲津关。

不攻,便不是撕毁盟约。

借韩澈赌约之名,便不是无故陈兵。

若岐国此时先动,李存勖便可说岐国心虚背盟,晋军不得不应。

若岐国不动,他便以六万精锐压在门外,让凤翔上下日日不得安宁。

等到将来形势再变,他真想动手,也可将这股兵锋推到“韩澈迟迟不来取兵”“赌约彩头未决”“岐国阻碍盟友行军事”之类名义上。

掩耳盗铃。

可史书春秋笔法之下,足以留下推诿空间。

李存勖这一手,既保持信义之名,又得威逼之实。

高明。

也足够狠辣。

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广目天偷偷抬眼,见女帝脸色阴晴不定,久久不语,心中微动,试探着开口:“岐王,那我们是否要出兵增援蒲津关?”

“不必。”

女帝答得极快。

她拂袖坐回案后,脸色仍然阴沉,却已从方才的怒意里抽出几分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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