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老把头重病吐遗言,猎队薪火有传人(1/2)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初,长白山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
这场雪下得邪性。头天傍晚还只是零星飘着细盐粒子,后半夜陡然变了脸,西北风卷着鹅毛大的雪片呼号了一整夜。天亮时,靠山屯家家户户的门都被雪堵了半截,榛子林的枝条压弯了腰,翠花坊的烟囱被冻裂了缝,三嫂刘翠花围着围裙在车间门口跳着脚骂老天爷,骂完又心疼那批刚出锅的开口笑榛子——雪太潮,再炒下去该回生了。
杨振庄凌晨四点半就醒了。他披着棉袄坐在炕沿边,把烟点着了又掐灭,掐灭了又点着,一盒火柴划了七八根。王晓娟侧过身看他,没说话。成亲二十年,她知道丈夫心里搁不住事儿的时候就是这个德行。
“他爹,又梦见老蔫叔了?”
杨振庄没答话。
他不是梦见,是根本就没睡着。
昨天傍晚,赵老蔫的徒弟李二虎从二道沟骑车赶来,车梯子都没支稳就冲进合作社办公室,脸冻得青紫,嘴唇打着哆嗦:“杨总把头,俺师傅……俺师傅起不来炕了!”
杨振庄撂下账本就往外跑。王建国开着车,雪地里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二道沟那三间土坯房门口挤满了人——都是赵老蔫这些年带过的徒弟,大的五十出头,小的才十九。没人说话,就那么在雪地里站着,像一溜冻僵的树桩子。
杨振庄推门进去。
赵老蔫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跟了他四十年的狍皮褥子,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支愣着,眼窝陷进去两个黑窟窿。听见动静,老爷子眼皮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的咳嗽。
“老蔫叔。”杨振庄在炕沿边蹲下。
赵老蔫的手从褥子底下伸出来,像冬天里被风抽干的枯树枝,摸索着够到杨振庄的手腕子。他攥住了,劲儿还不小。
“振庄,”老爷子声音像破风箱漏气,嘶嘶啦啦的,“你来了。”
杨振庄攥着那只手,没松开。
“老蔫叔,咱上县医院。”
“不去。”赵老蔫摇头,动作很轻,像怕把脖颈子摇断,“我这辈子没进过几回医院,进一回断一回腿。再进,怕是出不来了。”
杨振庄没争。
老爷子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些,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扫过屋里站着的那些人——王建国、孙铁柱、李二虎、王老五、赵铁锤,还有几个年轻后生,都是这些年跟着他学下套、学放枪、学敬山神爷的徒弟。
“都在呢。”赵老蔫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都在就好。”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杨振庄。
“振庄,我这一辈子,打过犴、熬过鹰、教过徒弟、还过山神爷的账。”他顿了顿,攒足力气,“没啥遗憾了。”
杨振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就是有一宗。”赵老蔫的手指在他腕子上点了点,“猎队那摊子事,你接着扛。”
他没等杨振庄答话,眼皮慢慢阖上了。
杨振庄在炕沿边坐了一夜。
这是杨振庄记忆里赵老蔫头一回服软。
老爷子十七岁跟着老把头进山,二十三岁单枪匹马在野狼沟撵过黑瞎子,三十五岁从犴蹄子底下捡回一条命,六十七岁瘸着腿还要跟猎队进山追犴群。杨振庄认识他二十三年,从没听他说过半个“不”字。
可这回不一样。
凌晨时分,赵老蔫醒了一回。杨振庄把温在炉子上的小米粥端过来,老爷子摆摆手,不喝。他看着杨振庄,眼神清明得吓人。
“振庄,你给我说说,合作社那间展览室,我那份犴角搁在啥地方了?”
杨振庄说:“正中间。玻璃柜,日光灯照着。进门头一眼就瞅见。”
赵老蔫点点头。
“海东青谱呢?”
“并排放着。您左边,赵师傅右边。”
“那盘磁带呢——明哲讲熬鹰那盘?”
“搁在录音机里,谁来了按下键就能听。”
赵老蔫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久到杨振庄以为他又睡着了,老爷子忽然开口。
“振庄,你说那盘磁带,能搁多少年?”
杨振庄愣了一下。
“磁带有寿命。”赵老蔫自己答了,“明哲跟我讲过,那带子上的磁粉,过上十几二十年就掉了,声音就糊了。”
他把目光挪向窗外。窗外还是黑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点灰白。
“我十七岁那年,老把头教我敬山神爷的口诀。他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念完三遍,他说,记着,往后传给你徒弟,传给你徒弟的徒弟。”
他顿了顿。
“我那会儿寻思,这有啥难的?背下来不就完了。”
他把眼皮慢慢阖上。
“现在才晓得,有些事,光背下来没用。”
杨振庄攥着他的手。
“得有人接着念。”
窗外天光大亮。
杨振庄是在二道沟那三间土坯房里守到第三天黄昏,才被王建国硬拽回来的。
“振庄哥,你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王建国把车开得飞快,“老蔫叔那头我让二虎盯着,有事立马打电话。翠花坊那边三嫂急得火上房,说这批开口笑再发不出去,县供销社老马该上门骂娘了。”
杨振庄靠在后座上,没说话。
车窗外掠过光秃秃的榛子林、结了冰碴子的山涧、被雪压弯腰的老槐树。靠山屯的炊烟升起来了,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门口,正叉着腰指挥工人搬货箱。
杨振庄忽然开口。
“建国,老蔫叔这辈子,教过多少徒弟?”
王建国想了想。
“正经磕过头的有十七个,打过下手、听过课的不下三十。”
“十七个。”杨振庄重复了一遍,“今儿在他屋里的,有几个?”
王建国没答话。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慢慢泛白了。
翠花坊车间里,炒锅轰隆隆地转着,开口笑榛子的香味混着焦糊的热气扑了满脸。三嫂刘翠花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蹲在包装机前调封口温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老四,县供销社那批货俺明天一早就发,你再容俺一天……”
“三嫂。”杨振庄打断她,“你把手头的活儿交代一下,跟我去趟二道沟。”
三嫂愣住了。
她把钳子撂下,在围裙上蹭蹭手,抬起头。
“老蔫叔……不中用了?”
杨振庄没答话。
三嫂眼圈唰地红了。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案板边上。
“俺去换身衣裳。”
二道沟那三间土坯房里,炉子烧得热热的,炕席烫得烙人。
赵老蔫醒着。他靠在那床跟了他四十年的狍皮褥子上,下巴颏支愣着,两只手搭在被面上,青筋暴起,像两截干枯的老树根。
三嫂进门时,腿软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站稳了,一步一步挪到炕沿边。
“老蔫叔。”她蹲下身子,声音发飘,“俺是翠花。”
赵老蔫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他看着三嫂,看了很久。
“翠花,”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雪沫子,“榛子坊……干得咋样?”
三嫂喉咙像堵了块棉花。
“好。”她使劲点头,“俺这月又招了仨工人,开口笑供不应求,县供销社老马天天打电话催货。年底分红,俺能给合作社挣一万。”
“一万。”赵老蔫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好。”
他顿了顿。
“翠花,你嫁进杨家三十二年,前二十年……委屈你了。”
三嫂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老蔫叔,俺不委屈……”
“你听我说完。”赵老蔫的手在被面上挪了挪,够到三嫂粗糙的手背,“你刚进门那几年,我也没给你好脸。你跟老四闹,我跟老四穿一条裤子,背地里没少说你闲话。”
他喘了口气。
“后来你改了。翠花坊那块匾,老四挂上去那天,我蹲在合作社门口抽了三袋烟。”
他看着三嫂。
“那会儿我就寻思,这人啊,只要肯往好道上奔,啥时候都不晚。”
三嫂攥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老蔫叔,俺记住了。”
赵老蔫点点头,慢慢阖上眼皮。
屋里静下来。炉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声,窗外风把积雪从枝头扫落,簌簌的,像谁在远处叹气。
王建国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铁柱背对着炕,仰着脖子看墙上那张发黄的年画,画上的老虎还是四十年前那个威风样,可他怎么也看不清了。
李二虎攥着师傅那根磨秃了的鹰杆,指节泛白,青筋鼓得像要破皮而出。
赵老蔫歇了好一会儿,攒足力气,又睁开眼。
他越过人群,看着站在门口暗影里的那十几个徒弟——大的五十出头,小的才十九。他们在这三间土坯房里站了两天两夜,没人喊饿,没人喊冷,就那么站着,像一溜冻僵的树桩子。
“二虎。”赵老蔫喊。
李二虎扑通跪在炕沿边。
“师傅!”
“你那副套子,练得咋样了?”
李二虎愣了一瞬,随即哽咽着答话:“十套八中,野猪野狍都能下。”
“公犴呢?”
“公犴……”李二虎低下头,“还没试过。”
赵老蔫嘴角动了动。
“公犴角值钱。可你记着,值钱也不能瞎打。一年打一头,够合作社开资就够了。”
“师傅,俺记着了。”
赵老蔫又喊:“铁柱。”
孙铁柱从人群里挤出来,跪在李二虎旁边。
“你熬鹰那手艺,练得咋样了?”
孙铁柱喉咙滚动,半天才发出声:“师傅,俺那只小鹰开春就能放。赵师傅说,火候到了。”
“火候到了就放。”赵老蔫说,“鹰是林子的,不是你孙铁柱的。你养它三年,它跟你处三年,这是缘分。缘分尽了,得让它走。”
孙铁柱使劲点头。
赵老蔫歇了歇,把目光转向门口。
“建国。”
王建国从膝盖里抬起头。他三十一了,合作社副社长当着,鹿场场长当着,年薪加分红比县里局长挣得还多。可这一刻,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磨磨蹭蹭挪到炕沿边,不敢抬头。
“你胳膊上的伤,好利索了?”
王建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师傅头一句问的是这个。
“好……好利索了。”他把左臂抬起来,抡了两圈,“开春猎队进山,俺能跟上。”
赵老蔫看着他,看了很久。
“建国,”他轻声说,“你跟你振庄哥,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徒弟。”
王建国眼泪唰地下来了。
他伏在炕沿边,额头抵着师傅的被角,肩膀剧烈地起伏。
“师傅,俺不配……”
“配。”赵老蔫的手落在他头顶,轻得像一片落叶,“你从啥都不会,熬到今天这副社长。猎队进野狼沟,你头一个报名;老四让黑熊扑了,你连命都不要冲上去救他。”
他顿了顿。
“这世上,啥叫配?能担事、敢担事,就叫配。”
王建国说不出话。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泪水把狍皮褥子洇湿了一小片。
赵老蔫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会儿,慢慢挪开。
他望着天花板。那是四十年前老把头帮他苫的桦树皮,边角发黑,接缝处洇出几道陈年的雨渍。四十年来他从没换过——不是换不起,是舍不得。
“振庄。”他开口。
杨振庄从人群最后面走上前。他在炕沿边坐下,握住赵老蔫伸过来的手。
“老蔫叔,我在。”
赵老蔫把他的手攥紧了。
“猎队这块牌子,”他声音越来越轻,像风里摇曳的烛火,“你接着扛。”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那只枯瘦的手握在掌心,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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