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老把头重病吐遗言,猎队薪火有传人(2/2)
“山神庙……”赵老蔫阖着眼,“三年没修缮了。你记得……开春……去烧炷香……”
“我记得。”杨振庄说。
“犴角展柜……玻璃脏了……你让翠花擦擦……”
“我让她擦。”
“明哲那盘磁带……你再翻录一盘……别回头听没了……”
“我这就去办。”
赵老蔫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不再说话了。
炉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一明一暗。
窗外,暮色四合。
二道沟的炊烟升起来了,和靠山屯、西沟屯、北坡屯的炊烟一起,袅袅地融入长白山铅灰色的天际线。
王建国跪在炕沿边,把师傅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他三十一了。
三十一年来,他从没像这一刻那样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真的会走的。
杨振庄从二道沟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展览室。
灯打开,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玻璃展柜边上,赵明哲送的海东青谱静静躺着,桦树皮的边角微微卷翘,像在等待什么人的手指将它展平。
录音机里还放着那盘磁带——赵明哲讲熬鹰的那盘。
磁带转到了尽头,发出沙沙的空转声。
杨振庄按下退仓键,取出磁带,翻到B面,又按下了播放键。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
他顿了顿。
“我爷爷传下来一句话——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杨振庄把磁带倒回去,从头再听。
听了一遍,两遍,三遍。
他想起赵老蔫说过的那句话——老冬狗子传了上百年的规矩,不是光背下来就够的。
得有人接着念。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崭新的空白磁带盒,拆开塑料封皮,把录音机里那盘旧磁带取出来,放进双卡录音机的B仓。
按下对录键。
红灯亮了。
磁带缓缓转动,把赵明哲苍老的声音、赵老蔫四十年前在二道白河会鹰的回响、还有这片林子里所有老把头们用命换来的规矩和敬畏——
一点一点,翻录进新的带子里。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门口,望着合作社展览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把围裙边攥进了手心里。
“翠花婶儿,还不下班?”王老好媳妇探头问。
三嫂没答话。
她忽然转身,蹬蹬蹬跑进车间,从那排刚封好口的开口笑榛子礼盒里抽出一盒,揣进怀里,又蹬蹬蹬跑出门。
王老好媳妇追在后面喊:“翠花婶儿,您上哪儿?”
“二道沟!”三嫂头也不回,“给老蔫叔送榛子!”
雪越下越大。
三嫂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怀里的开口笑榛子还热着,隔着棉袄烫她的心口。
她四十五了。
四十五年来,她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等不起。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七日,立冬后第十天。
赵老蔫走了。
老爷子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喝了一碗三嫂送来的小米粥,嚼了五颗开口笑榛子,跟守在炕沿边的李二虎念叨:“这榛子炒得火候到了,壳崩得利索,仁儿不艮。”
李二虎说:“师傅,这是翠花婶儿亲手炒的,挑了二斤最大的。”
赵老蔫点点头。
“你告诉她,往后榛子坊就照这个火候炒。”
那是他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凌晨三点二十分,李二虎从二道沟打来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杨振庄放下话筒,在炕沿边坐了很久。
王晓娟把继业抱到东屋,回来时看见丈夫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赵老蔫用过的鹰杆。
榫头重新打磨过,楸木杆身被他盘的溜光。
他把鹰杆立在墙角,跟老套筒猎枪并排放着。
“他爹……”王晓娟轻声喊。
杨振庄站起来。
“我去合作社。”他说,“老蔫叔的灵堂,就设在展览室。”
灵堂设在合作社展览室,是杨振庄定的。
有人说不合规矩——灵堂哪有设在合作社的?该设在二道沟老宅子才对。
杨振庄没解释。
他把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展柜挪到正中央,玻璃擦得一尘不染。犴角新做的楸木拐杖、还有一盘翻录好的磁带。
录音机开着,赵明哲沙哑的嗓音在屋里低低回响。
“……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三嫂刘翠花带着翠花坊的女工们,连夜赶制了一百二十朵白纸花,每朵叠得周周正正,花心用黄漆点了一星。
王老好媳妇一边叠一边抹泪,把白纸都洇花了。三嫂不骂她,只是把自己叠好的那摞推过去,把她洇花的那摞换过来。
“翠花婶儿,”王老好媳妇哽咽着,“俺没见过老蔫叔几回,可俺咋就……咋就这么难受呢……”
三嫂没答话。
她把一朵白纸花别在围裙上,别得端端正正。
王建国带着猎队那十七个徒弟,跪在灵堂两侧,从早上跪到黄昏。
他们没说话,也没哭。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像十七棵被风刮弯了腰、却怎么也折不断的老树。
县里李书记来了。省文化厅郑处长发来唁电。鹰屯赵明哲打不通电话,让儿子赵继锋连夜骑摩托车赶了三百里山路,凌晨四点进屯子,裤腿冻成两根冰柱子。
赵继锋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把他爹那根鹰杆供在赵老蔫烟袋锅旁边。
“老蔫叔,”他声音发哽,“俺爹腿脚不利索,来不了。他让俺跟您说——四十年前那场鹰会,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
“下辈子,他还跟您会鹰。”
杨振庄站在灵堂门口,从清晨站到黄昏。
他没跪,也没哭。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朵三娘给的小白花。他太小了,还不懂死是啥意思。他只知道老蔫爷爷睡着了,再也不能给他讲犴的故事、熬鹰的故事、山神爷的故事了。
“爹,”他奶声奶气地问,“老蔫爷爷上哪去了?”
杨振庄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进山了。”
“他啥时候回来?”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放下来,蹲下身子,平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继业,”他说,“你记着。”
继业眨巴着眼睛。
“老蔫爷爷这辈子,教了十七个徒弟,打过犴、熬过鹰、还过山神爷的账。”
他顿了顿。
“他没啥遗憾了。”
继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把手里那朵小白花放在灵堂前的黑布上,放在那根磨秃了的鹰杆旁边。
小花太小了,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那儿,白生生的,像开在早春头一场雪里的冰凌花。
出殡那天,长白山放晴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二道沟那三间土坯房的屋顶上,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在合作社展览室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上。
赵老蔫的骨灰没有进祖坟。
这是老爷子生前的遗愿——把他撒在野狼沟,撒在他十七岁头一回跟老把头进山的地方。
杨振庄带着猎队走了三十里雪路。
王建国捧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面,孙铁柱扛着那根楸木拐杖,李二虎抱着那盘翻录了三遍的磁带。
十七个徒弟,一个不落。
走到野狼沟口,杨振庄停下脚步。
他打开骨灰盒,把赵老蔫的骨灰一把一把撒进风里。
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烁了一瞬,随即被山风卷起,飘向沟壑深处,飘向那片老爷子守护了一辈子的林子。
王建国跪在雪地里,把头埋得很低。
孙铁柱把拐杖插在沟口,让它替师傅守在这里。
李二虎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远处的林海沉默着。
忽然,不知是哪棵落叶松的枝头,传来一声苍凉的鹰唳。
那声音越过沟壑,越过积雪,越过四十年的光阴。
像一声迟来的回答。
一九八七年冬,赵老蔫走后第二十三天。
靠山屯猎文化传承基地的冬季培训班如期开班。
王建国站在讲台上,左臂平端,架着那只毛色渐深的小鹰。他按照赵明哲教的口诀,把一块鸽肉托在掌心,凑近鹰喙。
“这。”他发出短促的口令。
鹰歪着头看他。
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它低下头,啄起那块肉,仰脖咽了下去。
王建国轻轻摸了摸它的胸羽。
台下坐着二十二个学员,最大的五十三岁,最小的六岁——继业坐在第一排中间,小身板挺得溜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上那只鹰。
杨振庄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把烟点着了,又掐灭,没抽。
窗外,榛子林的枝头压着厚厚的雪。
翠花坊的炒锅响了,啪,啪,一颗颗榛子裂开了口子。
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照在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上,照在那张发黄发脆的海东青谱上,照在那根磨秃了榫头又被重新打磨光亮的鹰杆上。
录音机里,赵明哲的磁带还在转着。
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沙哑,却一字一顿。
——“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你性子稳了,这鹰才算你养的。”
——“你性子不稳,这鹰早晚飞回林子,再不回头。”
杨振庄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长白山的林海在暮色里沉默着。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喊一个人的名字。
他听不清喊的是谁。
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