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林业局新政起波澜,合作社据理争山林(1/2)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初,长白山彻底封冻了。
榛子林的枝条压着沉甸甸的雪,远远望去像一排排披着白袍的卫士。翠花坊的炒锅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的香味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风格外霸道地送出老远——这冷天,人闻着香气就想进屋,进屋就想喝两盅,喝两盅就想来盘开口笑下酒。
三嫂刘翠花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车间门口叉着腰骂送货的小工:“你瞅瞅你码那货!那叫垛子?那是老娘脚底下踢的那堆乱柴火!重码!”
小工不敢吭声,低着头把那摞开口笑礼盒拆了重码。三嫂不依不饶,追着骂:“你当这是你家仓房旮旯堆土豆子?这是送县供销社的!人家老马眼睛毒着呢,你码歪一寸他都得给你挑出毛病来!”
王老好媳妇在旁边抿嘴乐。翠花婶儿这脾气,跟翠花坊的炒锅一个德行——越冷越热,越忙越旺。
杨振庄站在合作社办公室窗前,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窗外是三嫂骂小工的声儿,窗里是炉子烧得滋滋响的声儿。若兰把今年最后一笔账合上,钢笔搁在墨水瓶边,轻轻吁了口气。
“爹,养殖场那边今年纯利四万八,翠花坊三万九,山珍楼两万一,榛子林那边……”
“先不急着算。”杨振庄打断她,声音不高,“你老蔫叔走了二十三天了。”
若兰愣了一下,把账本轻轻合上。
“爹,我记着呢。”
杨振庄没回头。
窗外,三嫂骂够了,小工把货码得跟砖墙似的齐整。三嫂绕着垛子转了三圈,挑不出毛病,嘴还不饶人:“下回再这么码,你趁早卷铺盖回二道沟放牛去!”
小工缩着脖子跑了。
三嫂站在门口,把围裙解下来拍拍土,忽然抬眼朝合作社窗户这边望了望。
她没招手,杨振庄也没动。
就那么隔着结了厚霜的玻璃,彼此望了一眼。
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股呛人的寒气。
王建国帽檐上挂着霜,眉毛胡子白了一圈,进门就跺脚:“振庄哥,不好了!”
杨振庄转过身。
“林场来人了?”他问。
王建国愣住了。
“你……你咋知道?”
杨振庄没答。他把窗台上的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凉透的茶水。
“人在哪?”
“在……在屯子口老槐树那,跟孙铁柱吵起来了。”王建国咽了口唾沫,“来的是林场新调来的副场长,姓庞,四十来岁,戴个金丝边眼镜,说话那劲儿……”
他顿了顿。
“那劲儿,比黄老板还膈应人。”
杨振庄把搪瓷缸放下。
“走,看看。”
屯子口老槐树下,孙铁柱正梗着脖子跟一个穿蓝呢大衣的中年男人理论。那男人脸白净,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右手捏着根没点的烟。
“……你们靠山屯合作社占用林场施业区三百六十亩林地,这事儿林场当年批了,可批的是临时使用,不是永久划拨!”庞副场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省林业厅今年下了新文件,所有非林场直属单位的林地占用都要重新审核。你们这片榛子林,在重新审核范围之内。”
孙铁柱脸涨得通红:“临时使用?俺们在这儿种了三年榛子了!当年陈场长亲口说的,这片林子承包给合作社,合同签了二十年!”
“陈场长是陈场长,文件是文件。”庞副场长把公文包夹紧了些,不紧不慢,“老陈去年退休了,现在林场的政策是我在管。你们那份合同,我还没看到正式备案。”
“你——!”孙铁柱往前逼了一步。
“铁柱。”杨振庄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孙铁柱把话咽回去,退到一边。
杨振庄走上前,没伸手,也没客套。
“庞场长是吧?我是杨振庄。”
庞副场长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矜持的弧度。
“杨董事长,久仰。”他把公文包换到右手,“正好你来了,省得我再跑一趟合作社。”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隔着两步远递给杨振庄。
“省林业厅《关于清理整顿非林场单位占用施业区的通知》,今年十月下发的。”他顿了顿,“你们靠山屯那片榛子林,还有野狼沟那边的药材基地,都在清理范围之内。”
杨振庄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完。
他把文件还给庞副场长。
“庞场长,这片榛子林,是合作社一九八四年通过公开投标承包的。那年投标是我亲手举的牌,一年承包费两千六,合同签了二十年。”他声音不高,很稳,“当时林场陈场长、县林业局李局长、省农科院吴教授,三方都在场。您说合同没备案,我明天就能把原件送到您办公室。”
庞副场长脸色微微变了变。
“杨董事长,我不是说你们承包不合法。”他把文件塞回公文包,“问题是,省里政策变了。现在提倡‘林地归林’,你们这种‘非林单位占用施业区’的模式,不符合林业发展的新方向。”
他顿了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当然,林场也不是不讲情面。你们榛子林已经种了三年,马上要挂果,这时候让你们退出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看着杨振庄。
“庞场长,您直说吧,林场想要什么?”
庞副场长笑了。
“杨董事长是明白人。”他把公文包又换回左手,“林场的意思是,你们这片榛子林,可以继续经营。但经营主体不能是合作社,得是林场直属单位。”
他从包里掏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林场草拟的合作协议。榛子林划归林场多种经营科管理,合作社作为承包方,每年向林场缴纳承包费。承包费嘛……”
他把文件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每亩十五元。你们三百六十亩,一年五千四。”
孙铁柱忍不住了。
“五千四?!俺们当年投标才两千六!你们这是涨价!”
庞副场长连眼皮都没抬。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他把文件合上,“物价涨了,地价也得跟着涨。你们合作社去年利润多少?三四十万吧?每年多交两千八的承包费,对你们不算啥。”
他抬起头,看着杨振庄。
“杨董事长,我这是给你台阶下。按省里文件的精神,你们这片林子应该直接收回。我愿意坐下来谈合作,已经是给你们靠山屯面子了。”
他把文件递过来。
“你们商量商量,下周一给我答复。”
杨振庄接过文件。
他没看,也没还。
“庞场长,”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这文件,是林场党委集体研究的,还是你自己起草的?”
庞副场长脸色变了。
“杨振庄,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杨振庄把文件折起来,揣进棉袄内兜,“我就是问问,这片林子当年的承包合同,陈场长签过字,县林业局盖过章,省农科院做过技术背书——这些在林场的档案室里,应该都有底。”
他顿了顿。
“您说合同没备案,是没去查,还是查了不愿意认?”
庞副场长的脸白了一瞬,又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公文包夹紧,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杨振庄,”他没回头,“下周一,我等你们答复。”
吉普车发动了,轧着积雪,在屯子口扬起一道白烟。
孙铁柱冲着车屁股啐了一口。
“呸!啥玩意儿!”
王建国望着远去的车影,眉头拧成疙瘩。
“振庄哥,这事儿……麻烦不小。”
杨振庄没说话。
他把棉袄内兜那份文件按了按,转身往屯子里走。
“建国,你明天去趟县里。”
“找李书记?”
“不找李书记。”杨振庄脚步没停,“找档案局。把咱那片榛子林从一九八四年到今天的所有批文、合同、缴费凭证,全复印一份。”
他顿了顿。
“林场档案室有底,咱们合作社也有底。他庞副场长想不认账,得问问这些纸答不答应。”
消息在靠山屯传开了。
那天傍晚,合作社办公室挤满了人。理事们、猎队的老猎户、翠花坊的几个女工头,还有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的代表——都是这些年跟着合作社一起把榛子林从荒山沟侍弄成摇钱树的老人。
李二虎嗓门最大:“他凭啥?合同签了二十年,这才第三年!当年陈场长亲口说的,这片林子承包给合作社,二十年不变!”
孙铁柱脸还黑着:“人家现在是副场长,陈场长退休了,他说了算。”
“说了算也不能睁眼说瞎话!”李二虎拍桌子,“咱那片林子,当年是荒山沟,兔子都不拉屎!是咱合作社投钱清林子、补苗子、架围栏,三年把它盘活了!现在要挂果了,他来摘桃子?”
“人家不是摘桃子。”杨振庄开口。
屋里静下来。
他把那份折成四方的红头文件从内兜掏出来,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省林业厅的文件。我没仔细看,但大概意思明白——省里确实有新政策,鼓励‘林地归林’,规范施业区使用。”
他顿了顿。
“庞副场长钻的就是这个空子。政策是省里下的,他是执行人。他说咱们合同有问题,咱们得自证清白。他说承包费要涨,咱们得跟他谈。”
“那咱就认了?”李二虎不服。
“认不认,不是现在吵出来的。”杨振庄把文件叠好,重新揣回内兜,“建国明天去县里调档案。铁柱,你这几天把榛子林这几年的投入产出算个细账,从开荒补苗到防兔防盗,每一分钱都记清楚。”
他扫视一圈屋里的人。
“他要讲政策,咱们就跟他讲政策。他要讲合同,咱们就跟他讲合同。他要讲……”
他顿了一下。
“他要讲别的,咱们也接着。”
屋里没人吭声。
三嫂刘翠花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老四,那个姓庞的,是不是……是不是跟黄老板有关系?”
杨振庄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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