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朕的勇卫营(2/2)
“宣。”
殿门推开,带进一股子初春的寒气。
三名將领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的是孙应元,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阔口,一身京营副总兵的緋色蟒袍穿得笔挺。
他是京营老將,曾在边军中领兵多年,自天启年间便调入了京中任职,虽无赫赫战功,但行事稳重,在兵部风评尚可。
他身后跟著两人,年纪都比他小些,约莫二十七八,皆是青壮。
左边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正是大同镇游击將军黄得功。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铁甲,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棉罩袍,甲冑边缘还能看到几处修补的痕跡,显然是常年在边关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
右边一人身形略瘦,但骨架挺拔,眉宇间带著一股沙场磨礪出的锐气,是蓟镇游击將军周遇吉。
他同样穿著边军的甲冑,腰间佩刀刀柄磨得光滑,显然也是时常操练的主。
三人进得暖阁,齐刷刷跪倒,以头触地。
“臣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殿內迴荡,带著军汉特有的粗礪和恭谨。
崇禎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黄得功和周遇吉那身与京中將领格格不入的旧甲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平身。”
“谢皇上!”
三人起身,垂手恭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黄得功和周遇吉更是心头打鼓。
他们都是边镇中层將领,平日里最多见过总兵、巡抚,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踏进乾清宫,面见天子
此番奉调进京,本就心中忐忑,不知是福是祸,此刻站在天顏面前,更是觉得手足无措。
崇禎缓缓渡步到御案后坐下,端起王承恩刚斟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宣大、蓟镇距京数百里,风餐露宿,不易。”
黄得功和周遇吉连忙躬身:“为皇上效命,乃臣等本分,不敢言苦。”
崇禎点点头,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此番调二位將军率部入京,非为寻常换防。京畿安危,繫於禁卫。
然上直亲军二十六卫,承平日久,积弊丛生,已不堪大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朕思之再三,决意革新亲军卫制,以边军之精锐,换京营之疲弊!”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黄得功和周遇吉心头。
两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换防
不是临时抽调拱卫,而是彻底换防
將他们从边镇调到京城,接管亲军卫
黄得功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想开口,却又强自忍住。
他看向周遇吉,见对方也是一脸震惊,显然事先毫不知情。
他们都是在边关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做梦都想的是杀敌立功,封侯拜將。
边镇虽苦,却是武將用武之地。
京城那是勛贵子弟镀金、文官勾心斗角的地方!
把他们调来守皇城,跟那些养尊处优的亲军卫混在一起
这岂不是明珠暗投,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崇禎將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瞭然,却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朕已决意,从宣大、蓟镇调入京的一万边军精锐,与上直亲军二十六卫中对调。
边军入京,整编为新军,名曰勇卫营”,专职拱卫皇城,宿卫宫禁。”
他目光转向孙应元:“孙应元。”
“臣在!”孙应元连忙躬身。
“你久在京营,熟悉京中情势,朕命你提督勇卫营,总领新军编练、防务事宜。”
孙应元心头一跳,这是將一万精锐交到他手里了!
他强压住激动,撩袍跪倒:“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崇禎点点头,又看向黄得功和周遇吉:“黄得功、周遇吉。”
“臣在!”两人连忙应声。
“你二人各领五千边军,分別为勇卫营左、右军参將,协理营务,受孙应元节制。”
命令已下,无可更改。
黄得功和周遇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不甘,却也只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齐齐跪倒:“臣......领旨!”
声音里那份勉强,便是王承恩也听得出来。
崇禎岂会不知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俯视著这两位年轻的边將,声音放缓了些:“朕知道,你们想的是在边关杀敌报国,觉得来京城是閒差,是埋没了。”
黄得功和周遇吉低著头,不敢应声,心中却道:皇上您既然知道..
“但朕要告诉你们,”崇禎语气转厉,“京城,才是大明朝的根本!皇城稳,则天下稳!如今魑魅横行,內外不靖,在朕身边也大有可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鼓励:“只要你们有所功绩,朕自会不吝擢升。”
黄得功和周遇吉浑身一颤,“臣等愿为皇上分忧!”
“勇卫营,是朕的亲军,是朕最后的倚仗!”崇禎一字一顿,“朕將它交给你们,是將朕的安危,將大明朝的体统,交到你们手上!这差事,不比守住一座边城轻鬆!”
两人心头剧震。
皇上这话,是推心置腹了。
边城丟了,还可以夺回来。
可皇城若乱,天子若有失......那真是天塌地陷!
黄得功猛地抱拳,粗声粗气道:“皇上!是末將糊涂了!皇上让末將守哪里,末將就死守在哪里!勇卫营在,皇城就在!”
周遇吉也肃然道:“臣愿以此身,为皇上筑起宫墙铁壁!”
崇禎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
“好。”他走回御案后,取过三份早已准备好的敕书,“这是任命敕书。孙应元,你即刻著手,整编勇卫营。营址暂定安定门內校场,与钱鐸標营毗邻,互为犄角。”
孙应元双手接过:“臣明白!”
“黄得功、周遇吉,你们二人所部边军,入京后需严明军纪,不得扰民。原有亲军卫调防边关之事,由內廷统筹,你们配合即可。记住,勇卫营只听命於朕,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也无权过问,有什么问题,直接跟王承恩说,朕自会处置。朕只需要你们给朕练出一支真正能战的天子亲军来!”
“是!”三人齐声应道。
“去吧。”崇禎挥挥手,重新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已极。
三人躬身退出暖阁。
直到走出乾清宫,被初春的冷风一吹,黄得功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扭头看向周遇吉,苦笑道:“周兄,这下好了,咱哥俩从边关狼窝,掉进京城这潭深水里了。”
周遇吉神色倒是平静了些,低声道:“黄兄,咱们既然领了旨,多想无益,把差事办好便是。守卫宫禁,责任重大,未必就比在边关轻鬆。”
孙应元走在前面,闻言回头,神色略显凝重:“二位初到京城,不知道这京城的凶险,万事还需小心著点。
你们可知皇上为何突然要整顿亲军卫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把你们从宣大、蓟镇调来”
黄得功挠了挠头:“不是说京营疲敝,亲军卫不堪用吗”
“不堪用是一回事,”孙应元声音沉了下去,“可为何早不整顿,晚不整顿,偏偏是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往左右一扫,確认周遭无人靠近,才继续道:“二位都是自己人,有些话,我也不瞒著。
前几日,宫里头出了件大事。一个更夫,半夜三更敲著梆子,竟然闯进了宫里,一直走到武英殿附近才被锦衣卫拿下。”
“什么!”黄得功眼睛瞪得滚圆,“更夫闯宫这......这怎么可能皇城禁地,墙高数丈,守卫森严,便是一只鸟飞过都要被盯上,一个大活人怎么能.
“”
周遇吉也是面色骤变,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提督,此事当真”
“千真万確。”孙应元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凝重,“皇上为此震怒,將当夜值守宫门的侍卫全部杖责、罚俸,更夫押入詔狱严审。可你们想想,一个打更的,如何能穿过重重宫门,躲过巡夜禁军,直入皇城腹地若无人接应、无人放行,绝无可能!”
黄得功倒吸一口凉气:“孙提督的意思是......宫里有人故意放他进去”
“是不是故意,现在还没查清。”孙应元摇了摇头,“但此事一出,皇上心中不安到了极点。一个更夫能闯进来,若是下次来的不是更夫,而是刺客呢若是那些人手里拿的不是梆子,而是刀剑、是火銃呢”
周遇吉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皇上才急著要换血,要用咱们边军来拱卫宫禁,因为边军与京城各方势力素无瓜葛。”
“正是如此。”孙应元长嘆一声,“你们现在明白了吧皇上现在.....除了你们这些从边关调来的,恐怕看谁都觉得可疑。”
黄得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在边关与蒙古骑兵廝杀、与建虏对垒,虽也是九死一生,可那都是明刀明枪的搏命。
而这京城里的凶险,却是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从何处刺来的冷箭。
“难怪.....”他喃喃道,“难怪皇上说在宫里也大有可为。”
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