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建秀的城府(2/2)
赢正坐回座位,袖中多了一个小小的硬物,似乎是枚印章。他不动声色,继续喝茶。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忽然,园中传来一阵惊呼。只见主亭方向,一群受惊的雀鸟从竹林中扑棱棱飞起,在空中乱窜。原来是一个小太监在更换灯笼时,不慎碰倒了竹竿,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雀鸟。
雀惊!就是现在!
赢正趁乱起身,对亭外锦衣卫道:“我去更衣。”说完,不等他们反应,便快步朝东南方向走去。那两名锦衣卫略一犹豫,一人留下,一人跟上。
赢正穿过竹林,果然看见几株老梅树。他走到第三株梅树下,假装整理衣袍,迅速蹲下,用脚尖拨开落叶,见泥土有松动的痕迹。他用手快速刨开浮土,触到一个油布包。他迅速将油布包塞入怀中,然后起身,继续朝“流觞亭”方向走去。
身后锦衣卫跟了上来,赢正脚步不停,转过一片假山,眼前就是流觞亭。李东阳与几位老臣仍在亭中,此刻正仰头看天上惊飞的雀鸟,指指点点。
赢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朝流觞亭走去。在亭外十步处,他停下,拱手道:“末将赢正,见过李阁老,诸位大人。”
李东阳回过头,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是赢将军啊,不必多礼。将军也来赏花?”
“是。方才被雀鸟惊扰,信步至此,不想打扰了阁老雅兴。”赢正恭敬道。
“无妨无妨。”李东阳摆摆手,对另外几位老臣道,“诸位,老夫与赢将军有几句话说,失陪片刻。”
那几位老臣会意,拱手离去。李东阳走到亭边,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残荷,淡淡道:“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赢正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阁老,末将有一事禀报,关乎杜如晦将军冤情,更关乎北疆安危,朝廷社稷。”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迅速塞入李东阳袖中,“此乃已故陆文昭驸马所藏证据,可证兵部侍郎王振私通西戎、构陷杜将军之罪。证据原件藏于陆府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请阁老务必取之,公之于众!”
李东阳身体微微一震,迅速将油布包拢入袖中,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所言,老夫会详查。只是如今朝局复杂,将军还需谨慎。”
“末将明白。但时机紧迫,二皇子请缨巡边,若让其掌握北疆兵权,与西戎左贤王内外勾结,则边境危矣,社稷危矣!”赢正声音虽低,却字字铿锵,“阁老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天下,唯有阁老能阻此危局!末将此身不足惜,但求阁老以江山为重,以百姓为重!”
李东阳转过头,深深看了赢正一眼。老人眼中神色复杂,有惊讶,有审视,有犹豫,最终化为决然。“老夫知道了。你且回去,勿要再与人言。此事,老夫自有主张。”
“谢阁老!”赢正躬身一礼,转身离去。他知道,话已说到,证据已交,接下来,就看这位三朝元老如何选择了。
回到偏亭,那名锦衣卫已等在那里,眼中带着一丝疑虑。赢正坦然坐下,继续喝茶赏花,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去更衣。
赏花会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方才散去。赢正被“护送”回澄心斋。一路上,他心潮起伏。李东阳会相信他吗?会去取那些证据吗?会冒着得罪刘谨、二皇子一党的风险,将此事捅出来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待,并做好最坏的准备。
回到澄心斋,赢正发现房中有人。骆炳文坐在他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建秀公主给他的那枚玉符!
赢正心中剧震,但面上不动声色:“骆大人何时来的?怎不让人通传一声?”
骆炳文抬起头,目光如刀:“赢将军,这枚玉符,从何而来?”
赢正心中一凛。玉符他贴身藏着,何时到了骆炳文手中?是了,一定是刚才在御花园,建秀公主塞给他时,或他取油布包时,不小心露出,被暗中监视的人看到,报给了骆炳文。而骆炳文趁他不在,进来搜查,找到了玉符。
“是家传之物,一直随身携带。”赢正镇定道。
“家传?”骆炳文站起身,走到赢正面前,将玉符举到他眼前,“这上面刻的可是‘宁’字。宁国长公主的‘宁’。赢将军,你赢氏祖上,何时与宁国长公主有了渊源?”
赢正沉默。他知道,这个谎圆不过去。
骆炳文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冰冷:“赢将军,你与建秀公主暗中联络,传递信物,密会朝臣,这些,当真以为能瞒过所有人吗?”
赢正心中一沉,但依旧挺直脊背:“骆大人既已知晓,何必多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剐你?”骆炳文摇摇头,将玉符放回桌上,“刘公公暂时还不想让你死。至于我……”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赢将军,你可知道,陆文昭驸马,是我的恩师。”
赢正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骆炳文。
骆炳文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恢复平静:“十八年前,我因家贫,入宫为宦,受尽欺凌。是驸马爷偶然遇见,怜我孤苦,收我为书童,教我读书识字,待我如子侄。后来他遭人构陷,被贬出京,临行前将我托付给刘公公,说我机敏,或可谋一条生路。这些年来,我步步为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从未有一日敢忘恩师教诲,更未有一日敢忘恩师之冤!”
他走到窗边,背对赢正,声音低沉:“恩师病逝前,曾秘密托人带给我一封信,信中提及他查到了王振私通西戎的证据,藏于府中。但他也知道,对方势力庞大,他恐难幸免,嘱我若有机会,定要为他,为杜将军,讨回公道。这些年,我暗中调查,却始终找不到那些证据。直到今日,建秀公主将这枚玉符交给你,我才知道,恩师竟将证据下落告诉了公主,而公主,又告诉了你。”
骆炳文转过身,目光灼灼:“赢将军,那些证据,现在何处?”
赢正与他对视,心中快速权衡。骆炳文所言是真是假?若是真,那他便是盟友;若是假,那便是陷阱。但看骆炳文神情,不似作伪。而且,若他想害自己,大可直接将玉符交给刘谨,何必在此多言?
“我已将证据下落,告诉了李东阳阁老。”赢正缓缓道。
骆炳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李阁老为人清正,可托付。但王振及其背后之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若知证据在李阁老手中,必会不择手段阻挠,甚至对李阁老不利。”
“那依骆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必须快!”骆炳文斩钉截铁,“今夜,我就去陆府,取出证据。明日早朝,李阁老当廷上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陆府如今有人看守吗?如何进去?”
“陆府自驸马和公主相继离世后,一直由内务府代管,只有几个老仆看守。我对府中地形熟悉,可悄悄潜入。”骆炳文道,“但此事需有人掩护。赢将军,我需要你制造一点动静,吸引刘公公和东厂的注意。”
“如何制造?”
骆炳文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今夜子时,我会安排人在澄心斋外制造走水假象,届时宫中必然混乱。你趁乱‘逃出’澄心斋,但不要真的逃走,而是在御花园方向去,我会安排人‘追捕’你。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能惊动刘公公和曹吉祥。如此一来,他们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我便有机会出宫,去陆府取证据。”
赢正沉吟。这计划大胆而危险,一旦失败,两人都将万劫不复。但如今局势,已容不得犹豫。
“好!”赢正点头,“就依骆大人之计。”
骆炳文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一礼:“赢将军,保重。”说完,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