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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建秀的城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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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在烛火里化为灰烬,赢正凝视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如同凝视着黑暗中唯一的微光。

建秀公主的安排比他预想的更加缜密。明日午时,御花园流觞亭——那是宫中一处颇为雅致的去处,曲水流觞,竹林掩映,寻常朝臣休憩时也会前往。在此“偶遇”李东阳,确实比在乾清宫外仓促交谈更为自然,也更不易惹人怀疑。

但赢正心中并无半分轻松。今夜法事上的小小意外,骆炳文那迅捷如电的身手,李东阳临别时那意味深长的“好自为之”,都让他感觉这宫中每一寸土地下都暗流涌动。而他,一个本应在北疆沙场征战的将领,却被困在这金瓦红墙的囚笼中,与那些精通权谋、心思深沉之辈周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色如墨,唯有檐下宫灯在风中摇曳,将竹影投在窗纸上,仿佛无数窥探的眼睛。远处更鼓声传来,已是亥时。

赢正合上窗,回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既然明日要见李东阳,他需做足准备。这位三朝元老,清流领袖,不是几句慷慨陈词就能打动的。他需要证据,需要逻辑,需要让李东阳相信,支持他赢正,不仅是为了公理,更是为了朝廷的安稳,江山的稳固。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杜如晦、王振、曹吉祥、刘谨、二皇子、太子、杨廷和、张璁、李东阳,又在下方写下:西戎犯边、北疆兵权、皇帝昏迷、夺嫡之争。然后用线条将这些名字与事件串联起来,试图理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杜如晦之死是关键。这位镇守北疆二十年的老将,为何突然被指控通敌?所谓“通敌信函”从何而来?谁受益最大?表面上看,太子一党急于铲除杜如晦,因为杜如晦曾多次上书直言东宫用度奢靡、结交边将,触怒了太子。但若深究,杜如晦一死,北疆兵权出现真空,二皇子趁机安插亲信,西戎恰在此时犯边,二皇子又请缨巡边——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还有曹吉祥。这位东厂提督,在皇帝昏迷时第一个扑到御前,这几日又衣不解带守在乾清宫外,搏了个忠谨之名。但据建秀公主所言,曹吉祥与刘谨并非铁板一块,各有盘算。那么,曹吉祥在这场棋局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他在杜如晦案中,又知道多少?

赢正的目光落在“王振”这个名字上。兵部右侍郎王振,是二皇子生母晋妃的远房表亲,也是弹劾杜如晦的急先锋。此人贪婪好货,在兵部素有恶名,却能稳坐侍郎之位,背后自然有二皇子一党的庇护。但王振真的只是为了讨好二皇子,才构陷杜如晦吗?还是另有隐情?

赢正想起杜如晦生前最后一封密信中的话:“王振遣人至军中,索要西戎良马三百匹,某拒之,彼怫然去。不数日,即有御史弹劾某贪墨军饷。”索要西戎良马?西戎左贤王正以“使者被扣”为由陈兵边境,而王振曾向西戎索马……这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赢正脑海中渐渐成形:会不会是王振私下与西戎左贤王交易,索要良马,被杜如晦拒绝后怀恨在心,又怕事情败露,于是先发制人,构陷杜如晦通敌?而二皇子一党,或不知情,或顺水推舟,借此除掉杜如晦,夺取北疆兵权?至于西戎左贤王,正好借此机会发难,既能转移内部矛盾,又能勒索朝廷,一箭双雕?

若真如此,那杜如晦案就不仅是朝堂党争,更涉及边将勾结外敌、卖国求荣的重罪!而王振背后的二皇子,乃至整个二皇子一党,都难逃干系!

赢正心跳加速,但随即冷静下来。这只是猜想,尚无实据。王振行事谨慎,不会留下把柄。西戎左贤王更不会承认私下交易。要想证实这个猜想,需要证据——人证、物证、书信往来,缺一不可。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夜已深,但他毫无睡意。明日的会面至关重要,他必须说服李东阳,至少让这位清流领袖相信杜如晦案确有冤情,北疆局势危在旦夕,朝廷不能再内斗下去。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拿出更有力的东西,而不仅仅是猜测。

赢正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符上。建秀公主将此物交给他,说危急时刻或有用处。这玉符除了是信物,是否还有其他含义?“宁”字,宁国长公主……赢正忽然想起,已故宁国长公主的驸马,似乎是当年的兵部尚书陆文昭?陆文昭曾任北疆经略,与杜如晦共事多年,后来因卷入一桩旧案被贬,不久病逝。宁国长公主也在那之后郁郁而终,建秀公主便是她唯一的女儿。

难道这玉符,与陆文昭有关?抑或是与当年那桩旧案有关?

赢正仔细摩挲玉符,在灯光下反复察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并无特殊之处。他试着按压、旋转,都无反应。正当他准备放弃时,指尖忽然触到“宁”字最后一笔的末端,感觉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凸起。

他心中一动,取下发簪,用尖细的一端轻轻挑动那处凸起。只听“咔”一声轻响,玉符竟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赢正小心翼翼地将玉符分开,发现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丝绢。

他屏住呼吸,将丝绢取出展开。丝绢极薄,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满了字。赢正凑近灯光,仔细辨认。

“臣陆文昭泣血谨奏:臣查兵部侍郎王振,私通西戎左贤王部,以盐铁、布帛易马,中饱私囊,数年累计良马千匹,尽入私邸。去岁冬,王振索马三百,杜如晦拒之,振怀恨,构陷其通敌。臣已得西戎左贤王部将哈鲁口供,及往来书信三封,藏于府中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恳请陛下圣裁,肃清朝纲,还杜将军清白。臣自知此举必遭报复,然为国为民,死不足惜。唯愿陛下保重,公主安康。臣文昭绝笔。”

绝笔!日期是两年前!

赢正的手微微颤抖。原来如此!原来两年前,陆文昭就查到了王振私通西戎、构陷杜如晦的证据,并写了这封密奏!但显然,这封密奏未能送到御前,陆文昭就“被贬病逝”了。而这封密奏,被宁国长公主藏在了这枚玉符中,传给了女儿建秀公主。建秀公主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今日,才将这致命证据交到他手中!

有了这封密奏,加上可能还存在的“哈鲁口供”和“往来书信”,就足以将王振乃至二皇子一党钉死!但问题在于,陆文昭的府邸如今何在?那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的证据,是否还在?

赢正迅速将丝绢内容牢记于心,然后将丝绢凑近烛火。火苗舔舐丝绢,迅速将其化为灰烬。他不能留下任何物证,只能将内容记在脑中。

做完这一切,赢正将玉符重新合拢,贴身藏好。窗外天色已微明,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他一夜未眠,却毫无倦意,反而精神高度集中。

巳时三刻,骆炳文准时到来。今日他换了一身藏青色常服,腰间佩刀,神色依旧平淡。“赢将军,昨夜歇息可好?”

“尚可,谢骆大人关心。”赢正正在院中练剑,见他到来,收剑入鞘。

“刘公公有令,今日午时,御花园有赏花会,请将军前去散散心。”骆炳文道,“不过宫中规矩,将军是知道的,不可随意走动,不可与人私语,赏花会后即回。”

赢正心中凛然。赏花会?这么巧?但面上不动声色:“是,臣遵命。”

“巳时三刻出发,将军准备一下。”骆炳文说完,转身离去。

赢正回到房中,换上那身苍青色常服,将玉符贴身藏好,又检查了袖中暗藏的匕首——这是他那日进宫时,藏于靴中带进来的,一直未离身。然后他静坐调息,等待时辰。

巳时三刻,两名锦衣卫来请。赢正随他们出了澄心斋,朝御花园方向走去。

御花园中已是姹紫嫣红,各色菊花盛开,香气袭人。亭台楼阁间,已有不少朝臣、女眷在赏花交谈,气氛颇为轻松。刘谨、曹吉祥与几位阁老站在主亭中,正指着几盆名贵菊花谈笑。二皇子、三皇子等几位皇子在不远处的水榭中品茶。建秀公主与几位郡主、贵女在花丛间漫步,低声说笑。

赢正被引到一处偏亭,亭中已备好茶点。骆炳文朝他点点头,便去主亭向刘谨复命。那两名锦衣卫依旧守在亭外。

赢正坐下,看似悠闲地赏花,实则目光快速扫过全场。他看到李东阳正与几位老臣在“流觞亭”附近,对着一池残荷吟诗作对。流觞亭距他所在的偏亭约百步,中间隔着一片竹林和一条蜿蜒的小溪。

如何“自然”地走过去?

正在此时,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盘走来,为赢正斟茶。斟茶时,小太监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洒出少许,溅在赢正手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太监慌忙跪下,掏出帕子要为赢正擦拭。

赢正心中一动,接过帕子:“无妨,我自己来。”帕子入手,他感觉到里面包着一小团东西。

小太监连声道歉,退了下去。赢正借擦拭之机,展开帕子,里面是一颗小蜡丸。他背转身,捏碎蜡丸,又是一张纸条:“待雀惊。”

只有三个字。赢正将纸条揉碎,撒入花丛。

雀惊?何雀?何时?

他端起茶杯,继续观察。主亭中,刘谨正与曹吉祥低声交谈,二人面上带笑,眼神却都透着疏离。杨廷和独自站在一盆墨菊前,若有所思。张璁则凑在二皇子身边,不知在说些什么,二皇子频频点头。

建秀公主似乎有些乏了,在一位侍女的搀扶下,朝赢正这边走来。经过偏亭时,她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殿下小心!”赢正离得最近,本能地起身搀扶。他扶住建秀公主手臂的刹那,感觉她飞快地将一件东西塞入他袖中,同时低声道:“东南,第三株梅树下。”

说完,建秀公主已站稳,对赢正微微颔首:“多谢将军。”然后在侍女搀扶下,继续前行,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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