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画一个你,交差(2/2)
老者仿佛猜中他心中所想,指了指自己,笑容里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啊,已经死了。”
陈知白眼神愈发古怪。
老者却不理会他的目光,转身望向长街尽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城楼,语气平静的敘述道:“所以我画了这幅千里江山图,以自己的鲜血为墨,以自己的魂魄为神,一笔一画重新替自己画了一副身子。”
陈知白心中一震,脱口而出:“你是器灵”
唯有器灵,才会与法器同生共死,只是从此以后永困法器之中。
老者转过头来,眼底闪过一丝讚许。
“不愧是御景天弟子,果然见多识广。”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朝长街深处扬了扬下巴:“一起走走”
陈知白沉默片刻,起身跟上。
两人並肩而行,穿街过巷。
老者步履从容,每到一处便抬手指点:“这儿,百年前是家豆腐铺子,老板娘嗓门比锣还响,寅时未到便嚷嚷开了————那棵老槐树,树下总蹲著个算命瞎子,卦金只收一文,逢人便说大富大贵之相————”
“我本来都想临摹下来,可惜时间不够了————唉!”
他絮絮叨叨著,说著街头巷尾,不为人知的趣事儿。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翻开一页泛黄的县誌。
陈知白默默听著,不发一言。
许久,两人走出城池,踏上城楼石阶。
风从城头掠过,吹得老者褂子衫猎猎作响。
他凭栏而立,俯瞰画中万家炊烟,忽然开了口,声音似有几分沙哑:“今天,这场庆典之上的登阶科仪,其实乃是老夫的主意。”
陈知白脚步一顿,看向老者。
“曲安民————是我唯一嫡孙,寿元將尽,老朽不忍看他抱憾而终,这才出此下策。”
他转过身,朝陈知白郑重拱手:“还望小友,莫要记恨。”
一难怪身为洞玄大修的曲珏,会拿自己的声誉冒险!
陈知白略一沉默,拱手还礼:“我愿入此画,便已是放下了。”
老者闻言,似鬆了一口气,转而好奇问道:“老夫尚有一事不明。”
“请讲。”
“你是如何看出,那场登阶科仪是假的”
陈知白略一沉吟:“感觉。”
老者闻言並不奇怪,反而愈发感慨:“这个答案,我听到太多次了————难怪大家都说丹青之道最难之处,在於神韵。而何为神韵————唉!”
他嘆了一口气,扶著城墙垛口,极目远眺。
风拂过他满头的白髮。
他的目光也隨著风,越过城中阡陌街巷,落向散落满城的曲家弟子道:“所以我放弃了模仿,我决定创造————”
他停下感慨,看向陈知白,像是考校弟子一般,问道:“你说,曲珏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知白愣住。
想著曲家老祖故意停下的话头,头皮驀然发麻!
“————我这辈子,只得一个后裔。”
老者看著陈知白的眼睛,认真道:“那便是我的嫡孙,曲安民。”
陈知白一怔,一股寒气自尾巴骨窜起直衝脑际!
老者笑了,笑容得意极了。
像是一个藏了百年秘密的孩子,终於等到了说出谜底的时刻。
“至於余下曲家后裔————皆是老夫画的。”
空气凝固!
城头的风声消失了;
远处城池的喧囂声,也隨之消失了。
“你害我嫡孙登阶失败————”
老者抬起手,枯瘦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捻,一支鼠须笔落入手中。
“那老夫,便画一个你,送回御景天,交差。”
他死死盯著陈知白,嘴角咧开,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理所当然的疯癲。
这一刻,满城死寂,眾生齐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