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接母(1/2)
省城龙虎山,张维安开了四个小时。他一路没停,服务区没进,水没喝一口,油门踩到底,下了高速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盘山路,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的水花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大档,吱嘎吱嘎地响。
他把车停在山门前,熄了火。没有急著下车,握著方向盘,盯著那块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匾额——“龙虎山”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山”字最后一笔只剩下浅浅的刻痕。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攥了攥拳,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推开车门,抓起那束白菊花,大步往山上走。
石阶上的青苔被雨泡得发胀,踩上去又滑又软。他的皮鞋底沾了一层青黑色的泥,裤腿也湿了半截,但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赶什么。
他沿著石阶一路往上。
正殿的门开著。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进门槛,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金。张天师坐在轮椅上,身上盖著薄毯,闭著眼睛,像是在打盹。胸口纱布下心脉断裂的伤口还没好全,但他的脸色比刚从太和山回来那天好多了,腮边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白了。张霞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手里端著一碗药,拿勺子轻轻搅著,怕药渣沉底。
竹杖靠在她膝盖旁边,杖头上缠著一块旧手帕,手帕被她攥了一上午,边角都皱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正殿门口的儿子。他穿著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像是穿了不止一天。手里攥著一束白菊花,花瓣散了好几瓣,茎秆上还掛著水珠。
“妈。”张维安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声音有点哑。
张霞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但没有放下药碗,也没有站起来。她把勺子从碗里抽出来,搁在碗沿上,碗放在轮椅扶手上。然后把膝盖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张天师垂在扶手外侧的那只手。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心里反覆排练了许多遍。
“妈,爸走了。你该回家了。”张维安还是站在门槛外面,声音大了些,像是在跟一个耳朵不好的人说话。
“你爸走了,那是他的事。我不回去了。”张霞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她没有看儿子,低著头,把碗沿上那根沾了药渍的勺子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又放回去。
“那是你的家。你住了那么多年的家。”张维安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把白菊花换到左手,右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站在门口,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隱在阴影里。
“那不是我的家。那是你爸的房子。我住了那么多年,以为那是我的家。结果你爸骗了我一辈子,你们兄妹几个帮著他瞒了我一辈子。你们都知道师父的事吧”张霞抬起头,看著儿子。
张维安没有回答。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正好落在张天师轮椅的轮子旁边。张天师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薄毯底下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你姐姐也知道。你哥更知道。你们三个都知道。你们知道你们的父亲毒死了自己的师父,知道他把小师妹从师门骗走,知道他这么多年一直在查宗门传承的下落,知道他绑了他师弟、打断了他师弟的心脉。你们什么都知道,但你们什么都不说。你们替他瞒著,替他挡著,替他收拾烂摊子。然后你们跟我说——那是我的家”
张霞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那些话她没有对师兄说过,没有对师弟说过,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在心里压了大半辈子,今天当著儿子的面,当著师弟的面,当著这个正殿里断了手指的神像的面,全倒了出来。
“妈!那些事都是爸做的,跟我们有什么关係”张维安的声音猛地拔高,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门槛上,鞋底沾的青苔泥在石头上留下一道湿痕。
“跟你们没关係你爸在外面养的那些女人,你们不也都叫阿姨了吗你爸这些年往家里领了多少个你叫了多少个妈你以为我不知道”张霞的声音还是没拔高,但那种平静比任何高声嘶吼都让人喘不过气。
张维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当然叫过。他父亲身边的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母亲从来不说什么,他以为母亲不在乎,今天他才知道,不是不在乎,是懒得在乎了。
“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妈,爸刚走,家里一堆事。哥让我来接你回去。你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张维安的语气软了一些,他把白菊花放在门槛旁边,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哥让你来接我,他自己呢他怎么不来他知道我不会回去,所以让你来。他知道你脾气急,你来了会跟我吵,吵完了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你们兄妹三个,从小到大都这样,你哥拿你当枪使,你还每次都往前冲。”
张维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抖了几下,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妈,你不回去,爸的后事怎么办家里那些亲戚、集团那些股东,都在看著。你不在,他们怎么想他们会说我们做子女的不孝——”他把最后一个字咽回去了,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你爸的后事不是已经办完了吗那些亲戚、那些股东,看见你们就够了,不需要我。”张霞把竹杖拿起来,拄在地上,慢慢站起来。她的腿不太好,坐久了膝盖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张天师睁开眼,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腕。
“师弟,你鬆开。我站得稳。”张霞低头看著他。张天师没鬆手,枯瘦的手指扣在她腕上,力道很轻,但很稳。
张维安看著母亲的手腕被那个老道扣住,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留下的青色瘀痕。他忽然觉得这画面刺眼得厉害。
“妈,你跟我们回去吧。”
“你告诉你哥,——龙虎山才是我的家。师弟才是我的亲人。你们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我。没空就算了。”
“那爸的遗產——”张维安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张霞抬起头看著儿子。“你爸的遗產,你们兄妹几个分了。我一分都不要。那些钱,那些房子,那些车,我用了大半辈子才知道那些东西不属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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