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接母(2/2)
张维安的眼眶红了。“妈,你这是在跟爸赌气人都走了。”
“我不是跟你爸赌气。我是后悔。他骗了我一辈子,我跟谁讲去跟你讲跟你哥讲跟你姐讲你们替他瞒了一辈子!”张霞的声音终於颤了,不是激动,是那种压了太久的东西终於压不住了,从裂缝里往外渗。
“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爸已经不在了,你跟我们回去,好好过日子。你一个人在这里,算什么”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师弟,有清玄——”她顿住了,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
李建军从正殿后面走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后殿等张天师午睡醒了换药,听见前殿有动静,没急著出来。后来声音越来越大,他听出来是张维安的声音,便从侧门绕过来。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中药,药还在冒热气。
张维安看见他从后面走出来,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愤怒被重新点燃。他猛地转过身,指著李建军。“他你寧愿跟他也不愿意跟你的亲生儿子回去”
“不是他。他救了你师叔的命,他帮了龙虎山的大忙。你爸那天正殿里对他动手,他没有还手。你爸那几根淬了毒的银针,是他挡下来的。”
张维安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他慢慢鬆开。
“妈,你真的不回去”
“不回去。”
张维安又看了李建军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葬礼那天的暴怒,也没有刚才指著人时的咄咄逼人,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妈,你知道爸临终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张霞没有说话,攥著竹杖的手紧了一下。
“打给律师的。他让律师把名下几处资產转到你名下,说是留给你的养老钱。他到最后——都是把最好的留给你。那些女人,他一分钱都没给。一分都没有。”
张霞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面是去年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跟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將就。
“东西我不要。你留给你姐。”
“妈——”
“你回去吧。”张霞慢慢坐下来,把竹杖靠在膝盖旁边,重新端起那碗药。药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药膜。她拿勺子轻轻搅开,舀了一勺送到师弟嘴边,没看儿子。张天师张开嘴,把药咽了,眼睛一直看著门口那个年轻人。
张维安站在门槛外面,站了很久。他低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沾满青苔泥的皮鞋,看著裤腿上那半截湿透的泥印子,忽然不知道自己跑这么远是为了什么。
他把那束白菊花从门槛边捡起来,走到灵台前面,放在那尊断了半截手指的泥塑神像脚下。转身,大步走出正殿。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步比一步快,脚步声渐渐远了,被山风吹散。
张霞端著药碗,勺子在碗里搅了很久,没有舀起来。她把碗放在轮椅扶手上,慢慢站起来,拄著竹杖走到门口。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儿子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在那棵刻著她名字的老槐树底下顿了一下——他停了一瞬,像是在看那个字,然后继续往下走,消失在山路拐角。
“你不去送送”张天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缓慢。
“不送。送了他还以为我捨不得。”张霞扶著门框,眼泪掉下来了。
李建军把药碗放在供桌上,走到她旁边,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她手心里。玉佩温热,紫金色的光晕一闪一闪。
“他会再来的。”他说。
张霞攥著手,低著头,泪滴在滴落。她把拄著竹杖慢慢走回轮椅旁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一勺一勺地餵师弟喝完。
殿外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落在师弟轮椅的轮子旁边。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安安静静,像两棵並肩长了很多年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