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契丹人示弱(1/1)
曹仁师察觉到不对劲,皱起眉头,正要说话,魏王武承嗣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的明光铠在营火的映照下泛着橙红色的光,身后跟着七八个幕僚和一群看热闹的将领。
魏王武承嗣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老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问过话没有?”
一个幕僚凑上来,满脸堆笑:“回殿下,都问过了。这些人说是从契丹大营里逃出来的。他们说,李尽忠和孙万荣的大营里已经断了粮,牛羊宰光了,战马也开始杀了吃。各部首领吵得不可开交,有的说要退回北面的老林子,有的说要投降。每天夜里都有人偷偷溜出大营往北跑,拦都拦不住。”
说着,幕僚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给武承嗣:“这是在截获的车仗里搜出来的。据俘虏说,是李尽忠写给一个契丹酋长的亲笔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武承嗣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把信递给身边的将领们传阅,众人看了之后,一个个面露喜色,议论纷纷。一个年轻将领凑过来问:“魏王殿下,信上怎么说?”
魏王武承嗣哈哈大笑,把信高高举起,声音大到让周围的士兵全都能听见:“李尽忠在信里说——‘大周天兵压境,契丹粮尽援绝,各部离心,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愿与诸部共商降计,保全老幼,归附天朝’”
这话一出,周围的将士一片欢腾。有人当场高喊:“契丹人撑不住了!他们要投降了!”有人拍着刀鞘大笑:“老子还没打过瘾呢,这帮孙子就要降了?”
曹仁师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确实是契丹人惯用的汉文写法,语句也不甚通顺。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李尽忠和孙万荣刚刚攻破营州,杀了都督,缴获了堆积如山的军械粮草,怎么会这么快就断粮?就算真的断粮,以李尽忠用兵之狡诈,又怎么会让这种动摇军心的信落到唐军手里?
他抬头看向那几十个契丹老弱。一个老妪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老妪用干瘪的手拍着婴儿的背,嘴里嘟囔着什么。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始终不敢和任何唐军对视。曹仁师注意到她的手——虽然粗糙,但指甲缝里没有泥,不像是常年干农活的人。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殿下。”曹仁师压低声音,“此事蹊跷。契丹人新胜,士气正盛,营州、崇州、辽东城的粮仓全在他们手里,断不至于旬月之间就粮尽援绝。这些老弱——殿下仔细看他们的手,指甲干干净净,不像是山里放牧的牧民。况且,如果真是逃出来的老弱,怎么会恰好带着李尽忠给其他酋长的密信?这封信来路可疑,臣斗胆请殿下派细作深入查探,切不可轻信——”
武承嗣的脸沉了下来。他不喜欢被人当众顶撞,尤其是在将士面前,尤其是在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时候。他的笑意一点点从脸上褪去,换上了一种冰冷的不耐烦。他侧过头,用那双被战功和权势烧得滚烫的眼睛盯着曹仁师,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曹总管的意思是——本王连真假都分不清?本王被一群老弱妇孺骗了?”
“臣不敢。”曹仁师抱拳垂首,“臣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武承嗣冷笑一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曹仁师,声音冷了下去,“你觉得本王不会打仗,你觉得本王急于立功,你觉得本王不如你打了大半辈子仗有经验。大总管,本王敬你是老将,但你也不要倚老卖老。战机稍纵即逝——这几个字,还是你教本王的。现在契丹人自己都快饿死了,我们不趁他病要他命,难道还要在这里磨磨蹭蹭地搜山楂信,等他吃饱喝足了再来打我们吗?!”
曹仁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下去。他看看武承嗣那张写满了“别废话”的脸,又看看四周那些用嘲笑和轻蔑的目光看着他的年轻将领们,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八月的辽东,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他打了个寒噤。那是一种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兵才会有的直觉——死神就蹲在不远处的山林里,正咧着嘴笑。
但他能做什么呢?他是天兵道行军大总管,但武承嗣是魏王,是女皇的亲侄子,手里握着三万精兵,二十八路将领有一大半看魏王眼色行事。他这个总管能调动的,只剩下老底子的那点边军。
“张玄遇!麻仁节!”武承嗣不再理会曹仁师,转头对身边的两员大将喝道。
“末将在!”两人齐齐抱拳。张玄遇是右金吾卫大将军,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麻仁节是司农少卿出身,弃笔从戎,为人机敏。两人都是武承嗣的心腹爱将,此番出征,武承嗣对他们寄予厚望。
“明日一早,你们二人率本部精锐骑兵为先锋,直扑营州和契丹大营。本王率中军紧随其后。”武承嗣的眼眸里倒映着跳动的营火,像是两团燃烧的野心,“记住——要快。快到契丹人来不及收拾营帐,快到李尽忠和孙万荣来不及骑马逃跑。等本王赶到的时候,你们要把那两个逆贼捆成粽子,跪在营门口等本王来踹他们的脸。”
张玄遇和麻仁节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这是立功的好机会。契丹人缺粮、溃散、内讧,简直是天赐良机。只要先锋骑兵冲得够快够猛,一举端掉契丹中军大帐,这泼天的功劳就到手了。
“得令!”
曹仁师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些契丹老弱的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不像牧民。他张了张嘴,想说“等等”,想说“再查查”,想说“这可能是诈降”。
但魏王武承嗣已经拨转马头回了中军大帐,张玄遇和麻仁节也各自去点兵了。
武周大军营地里响起一片嘈杂的马蹄声和士兵的吆喝声,没有人注意到曹仁师。他站在原地,八月西硖石谷口的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