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张玄遇中计追击(1/1)
次日黎明,东方既白,武周的大军拔营。
张玄遇和麻仁节率领八千精锐大军率先出发,这八千人是天兵道的精华——战马膘肥体壮,盔甲鲜明,长槊如林,马蹄踏在地上,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魏王武承嗣站在中军大帐前,亲自给两位爱将斟酒壮行。
张玄遇将酒碗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瓷四溅。他翻身上马,扬起马鞭,大喝一声:“弟兄们,跟老子去抓李尽忠!谁先冲进契丹大营,老子替他向魏王殿下请头功!”其中的两千铁骑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马蹄卷起漫天烟尘,沿着山谷大道呼啸而去。
魏王武承嗣随后下令中军跟进。他自己翻身上了那匹白马,明光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猩红大氅迎风招展。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密密麻麻的军阵,满意的笑容浮上嘴角。
二十八路大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蜿蜒在山道上,像一条巨大的铁流,正滚滚向前,碾压一切。
曹仁师骑在他那匹老马上,走在队伍的末尾。他没有穿那身代表着天兵道行军大总管身份的明光铠,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铁灰色战袍,腰间挂着那柄用了二十年的旧横刀,刀鞘上的皮绳磨得快断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山谷入口,一言不发。
副将李多祚策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问:“曹总管,您是不是多心了?”
曹仁师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展开,用手指在上面慢慢画了一条线——那是西峡石谷的位置。他的手指在那道峡谷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然后慢慢把地图叠好,塞回怀里。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头,看着李多祚,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多祚,你是跟着我从战场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今天我就跟你交个底——如果今天不出事,我这颗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如果今天出了事,你记住,别管我,带着你的人往回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李多祚的脸色唰地白了:“曹总管——”
曹仁师抬起手,阻止他说下去。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腹,老马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跟上了大队。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像一座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老城墙,还在硬撑着不肯倒下。
西峡石谷,当地土人叫它黄獐谷。
从外面看,这座山谷和辽东千百座山谷没什么两样——两山夹一沟,沟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雨季的时候是一条河,旱季的时候是一条路。但西峡石谷比别的山谷更窄、更长、更深。两侧的山壁陡得猿猴都难攀,山壁上长满了虬曲的老松,松根扎进石头缝里,枝干横生,遮天蔽日。谷底最窄的地方只有十几步宽,两匹马并行都困难。进入山谷之后,头顶只剩下一线天光,阴冷潮湿,石壁上渗出来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像是一口巨大的石棺在滴水。
张玄遇率领的两千铁骑冲到谷口的时候,正是上午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山谷里还是昏暗的,阳光只能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几道细细的光柱,照在谷底的碎石上,形成一片片惨白的光斑。
谷口空无一人。只有几辆破牛车歪歪斜斜地倒在路边,车上散落着一些破毡帐和锅灶,还有几袋粟米洒了一地。一副溃逃时来不及收拾的样子。谷口的石头上还刻着几个契丹文字,歪歪扭扭的,不知写着什么。
张玄遇勒住马,扫了一眼那些破牛车和洒在地上的粟米,冷笑一声:契丹人跑得倒快。弟兄们,看见没有——连粮食都来不及带走,这帮孙子是真慌了。加把劲,追上了就是泼天的大功!
麻仁节在旁边皱了皱眉,他比张玄遇心细一些,翻身下马,走到那些破牛车前仔细看了看。车上的粟米确实是新粮,闻着还有一股子清香,不像是故意做旧的。他又翻看了一下那些破毡帐,帐子上有烟火熏过的痕迹,还有羊膻味,确实是牧民用的东西。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上马,对张玄遇点了点头:“不像假的。契丹人跑得急,辎重全扔了。”
张玄遇大笑:“麻兄你就是太谨慎。契丹人本就没多少家当,营州城里抢的粮食够他们吃一年,偏偏被咱们天兵围住了,南北夹击,粮道一断,不饿死才怪。现在他们就是案板上的肉,等着咱们去剁。来啊,传我将令——全军加速,穿谷追击!出谷之前不许停!”
两千铁骑像一道铁流,涌进了西峡石谷。
马蹄踏在谷底的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响声,在两壁之间来回弹跳,像是无数双枯骨在敲击石板。士兵们不得不排成单列,一个接一个地往里钻,队列在山谷中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前后望不见头尾。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一线天,骂了一句:“这鬼地方,打个仗连天都看不见。”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麻仁节策马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打量着两侧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老松和灌木,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偶尔有一块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砸在谷底的碎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惊得战马一阵嘶鸣。麻仁节抬头看去,只看见树冠在风中摇晃,什么异常也没有。他暗暗松了口气,心想也许是多心了。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张玄遇忽然勒住了马。前方谷道正中央,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这些人穿着破烂的羊皮袄,满头白发,瘦骨嶙峋,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姿态扭曲,看上去是逃跑的时候力竭倒毙的。尸体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土,看样子死了至少一两天了。
张玄遇回头对身后的副将笑道:“看到没有?连老人都活活累死在路上,契丹人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他挥了挥手,“不用管,绕过去,继续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