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魏王逃跑(1/1)
“传令——后军列阵!长矛手在前,弓弩手居中,骑兵两翼!辎重车队原地掉头,面向谷口设置拒马!快!”
中了契丹人的埋伏,曹仁师赶忙下令,但他的命令还没传下去,前方山道上就涌出了第一批溃兵。这些人丢盔弃甲,满身是血,有的缺了耳朵,有的断了一条胳膊,有的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再也没有爬起来。
一个没了半边脸皮的大唐骑兵骑着马狂奔过来,脸上只剩白骨和血肉模糊的肌肉,但他还活着,眼睛还在眼眶里转,嘴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声。
曹仁师一鞭抽在那个溃兵的马屁股上,把他赶向后方,然后继续带着亲兵往谷口方向冲。他知道魏王还在前面——武承嗣的中军在他前方十几里处,按照行程,此刻应该已经进了山谷或者正准备进山谷。他必须赶在魏王进入山谷之前拦下他,否则这十万大军,就不是八千骑兵的问题了,而是全军覆没。
但魏王武承嗣没有等他,魏王甚至没有收到前方的军报。因为契丹人在发动伏击的第一时间,就把所有可能向后方传递消息的信使全部射杀了。几十名斥候和传令兵被钉死在通往谷口的山道上,尸体横在路中央,马匹倒在一旁,传令的令旗还握在死者的手里,旗杆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西峡石谷像一具巨大的棺材,把里面的屠杀裹得严严实实,不给外面留下一丝风声。
武承嗣的中军抵达谷口的时候,他甚至还在和身边的幕僚说笑。他骑在白马上,远远看见谷口那几辆破牛车,兴致勃勃地对幕僚说:“看到没有?契丹人连牛车都扔了,张玄遇和麻仁节估计已经在契丹大营里喝庆功酒了。传令——全军入谷,天黑之前要和张将军会合。”
他的白马第一个踏进了西峡石谷。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鸣镝。
和第二波伏击的万箭齐发。
中军的遭遇比先锋更惨烈。
先锋是八千精锐骑兵,机动性好,穿着全副盔甲,至少还能在箭雨中挣扎一段时间。中军是步骑混合——步兵穿着笨重的步人甲,在山谷中走得又慢又沉,箭雨一来,像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步兵举盾也没用,因为契丹人的弓弩手全部埋伏在山顶,箭矢从头顶垂直落下,盾牌防不了正上方的攻击。一个士兵举着盾,被一支从正上方落下来的箭射穿了头盔,箭头从天灵盖插进去,从下巴穿出来,他站在原地摇晃了两下,手里的盾牌咣当掉在地上,然后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
武承嗣的白马被一支箭射中了脖子,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嘶,前蹄高高扬起,把武承嗣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的明光铠确实结实——这是工部为他量身打造的,用了最厚的铁片,最密的甲环——替他挡了五六支箭。但铠甲越结实越沉,他摔在地上之后像一只翻了个儿的乌龟,怎么也爬不起来。两个亲兵扑上去,用身体替他挡箭,一左一右把他护在身下。三息之后,两个亲兵的后背已经扎满了箭杆,像是两只巨大的刺猬。
武承嗣仰面躺在碎石上,亲兵的血顺着铠甲的缝隙往下淌,流在他脸上,滚烫。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满天飞落的箭矢。他的嘴唇剧烈地发抖,想说“传令撤退”,想说“护卫本王”,想说“怎么会这样”。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看了李尽忠的亲笔信,契丹人明明断了粮,那些老弱明明在逃命,张玄遇和麻仁节的八千铁骑明明已经追了上去——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出征前,在洛阳城东的校场上,陈子昂站在高台上,手里捏着那份二十八路兵马的编制名册,脸色白得像纸。他想起来了——陈子昂当时说的是什么来着?
“十万大军,分兵二十八路,每一路不到两千人。两千步卒,在辽东的山林里撞上契丹的数千铁骑,怎么打?这哪里是打仗,这是儿戏。”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壳里乱撞。陈子昂说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现实,但比现实更残酷。契丹人根本没有分兵二十八路来打他,契丹人甚至不需要分兵——他们只是把口袋扎好,等着他自己把十万人分成二十八条细线,一条一条地钻进这个口袋里。用不上铁骑对冲,甚至用不上正面交锋,只需要弓箭,只需要石头,只需要把两头一堵,然后慢慢杀。
“魏王殿下!殿下!”又一个亲兵扑过来,拼命拽着他的胳膊,“快走!快走啊殿下!!”
武承嗣被亲兵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尸体往谷口方向跑。他的明光铠上插着三支箭,箭杆随着奔跑的节奏一颤一颤的。他看见身边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倒下,每倒下一个人就有一面将旗跟着倒下去。蓝底白字的、红底黑字的、黄底绿字的——一面接一面,像秋天的落叶。那些将旗上的字号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左武威卫、右骁卫、左金吾卫、右金吾卫……每一面旗帜后面都曾经站着两千多个活蹦乱跳的唐军,出征时在他面前举着兵器高呼万岁,声震云霄。现在他们的旗倒了,人也全倒了。
武承嗣狼狈不堪,跑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只剩下两条腿在机械地迈动。明光铠太沉了,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用发抖的手解开铠甲的系带,把那一身曾经让他骄傲无比的明光铠从身上扯下来,扔在碎石上。铠甲落地的声音很闷,像是一具尸体倒下。
在唐军拼死抵抗下,他跑了,然后他继续跑。没有铠甲了,身体轻了一些,但他的心更沉了。他扔掉的不是铠甲,是他的骄傲、他当太子的野心、他那不可一世的魏王威仪。此刻他不再是那个骑在白马上向百姓挥手的天潢贵胄,只是一个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逃命者。原来领军打仗,不是什么人都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