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唐军中了埋伏(1/1)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重新上马,山谷两端就同时传来了另一种声音。马蹄声。不是零零星星的马蹄声,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踏的轰鸣,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跳。那声音从山谷的两头同时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两道铁墙正在从两侧同时压过来。
张玄遇猛地回头望向谷口,瞳孔里映出了他最不想看到的画面。黑压压的骑兵堵死了谷口,那些骑兵骑着矮壮结实的契丹马——比唐军的战马矮一头,但耐力极强,在碎石坡上如履平地。骑手们伏在马背上,口中发出狼一样的嚎叫,弯刀在昏暗的山谷中反射着冷幽幽的寒光。同样的画面也出现在谷口的另一头。两头堵死,中间是八千具尸体和活人,被挤在一条十几步宽的峡谷里,像是一条蛇被钉住了头和尾,身子还在抽搐。
这就是兵法上说的“死地”——四面皆绝,无路可逃。
第一个契丹骑兵冲进了唐军的残阵。那是一个骑着一匹灰褐色矮脚马的壮汉,脸上用赭石画着狼头图案,嘴里叼着一把弯刀,双手握着另一把,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像一头扑向羊群的饿狼。他冲进步兵阵中,弯刀横劈,一刀就砍飞了一个唐军士兵的半个脑袋,白花花的脑浆溅在他的马鬃上,他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黄牙,转身又砍倒另一个。
紧接着,契丹骑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两头同时涌了进来。喊杀声从第一声炸开之后就没有停止过——弯刀破开皮甲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人临死前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声,马匹对撞时的闷响,兵器脱手落地的叮当。这些声音搅在一起,煮成一锅死亡的浓汤。
张玄遇带着最后几十个亲兵死死堵在几块大石头后面,刀断了用短剑,短剑断了用拳头,拳头废了就用牙咬。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在他身边,每一个倒下去的时候都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喊“将军快走”,但张玄遇没有走。不是因为他不想走,而是因为根本走不出去。四面八方全是契丹人的弯刀和马蹄,山谷的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浸透了,碎石之间聚起一洼一洼的暗红色血坑,马蹄踩下去,血水四溅,发出噗哧噗嗤的闷响。
他的横刀断了,断口参差不齐,是在和一把弯刀对砍的时候硬生生崩断的。他扔掉断刀,从一个死去的契丹骑兵手里抢了一把弯刀,用弯刀继续砍。他的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肩胛骨上,随着他的每一次挥刀不停地颤抖,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把他的半个身子都染红了。他的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披散下来,被血粘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厉鬼。
他挥刀,再挥刀,再挥刀。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刀都比上一次更吃力。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多砍一个。多砍一个就是赚的。
一个契丹骑士从侧面冲过来,弯刀高高扬起,刀刃上的缺口还挂着一绺带血的头皮。张玄遇想要转身格挡,但他的左腿被一匹倒地的死马压住了,拔不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弯刀在视野中越变越大,刀锋上反射的天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砰!刀背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不是刀刃——契丹人要活口。
张玄遇眼前一黑,世界倾斜了。他感觉自己被从地上拖起来,后背擦过碎石、断箭、尸体,擦过他麾下那些年轻骑兵早已冷透的脸。有人掰开他的嘴,往里面塞了一团破布,防止他咬舌自尽。有人用生牛皮的绳索捆住他的手脚,勒得骨头咔嚓作响。
他被架起来,眼前的一切渐渐从模糊变回清晰——他看见了尸横遍野的山谷。那些早晨还生龙活虎的八千铁骑,此刻变成了八千具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挂在石头上,有的漂在血洼里,有的互相叠压着,分不清哪条胳膊是谁的,哪条腿是谁的。一面面曾经威风凛凛的将旗倒在地上,被血浸成暗红色,被马蹄踩进泥里,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在他的左边不远处,他看见了麻仁节。麻仁节同样被五花大绑,右肩和左腿上的箭还没拔掉,血顺着箭杆往下滴,脸上的表情是一片空白,像是一个人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还能喘气的躯壳。
张玄遇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已经烧尽了所有退路之后才会有的疯狂。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被破布塞满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含糊不清却声嘶力竭:“告诉魏王——老子给他打了头阵——”
话没说完,又一根绳索勒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拽倒在地上,拖出了山谷。
曹仁师带着后军赶到西峡石谷谷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片黑烟从山谷深处升起。黑烟又浓又粗,像一根巨大的柱子直直地戳向天空,在阴沉沉的云层下翻滚着、膨胀着,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黑色。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勒住了马。
李多祚策马跟上来,也看见了那片黑烟,脸色唰地白了:“大总管,那是——辎重起火?”
曹仁师没有回答。辎重起火不是这个颜色。这个颜色他知道——他见过,在碎叶城外,在龟兹城下,在高句丽的平壤城门口。这是火烧尸体的烟。烧活人的时候烟是灰白色的,烧死人的时候烟是黑色的,因为死人的血已经凝了,油已经凉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那双老眼里所有的疲惫和颓丧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绝境中才会被激发出来的、铁一样坚硬的冷静。他拔出佩刀,刀锋出鞘的摩擦声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微不足道,但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他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