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制度之弊,柤中之地(1/2)
第394章制度之弊,柤中之地
汉津渡口。
残阳如血。
曹休踉蹌下了船,却不肯离开,只在渡口码头驻足许久,颓然南望。
他身侧,辛毗、桓范、曹爽、秦朗等人亦是狼狈无状。
从江陵溃逃至此,两日两夜一百五十余里,假若不是辛毗、桓范力劝曹休避,不要走华容道,恐怕曹休也要折在云梦大泽之中。
江陵之败,至少有两万兵民逃进了云梦大泽,黄权与魏兴等府兵本来是往云梦泽去追曹休的。
一开始的时候,曹休也確实进了云梦泽,因为麋威带著数百骑直接越过一眾残兵溃旅直奔曹休来了。
曹休混杂在虎豹骑中,逃著逃著发现距离越来越近,终於想到汉军马蹄上的马蹄铁,於是再不敢在平原上跟汉骑追逐,到云梦泽边缘后当机立断弃了战马,混在一眾溃奔的兵民当中进了云梦泽。
麋威留三百余骑在外扫尾,自己带四百骑弃马进了云梦泽,一直追曹休追到了华容县境。
曹休到了华容道突发奇想,认为汉军一定会下意识往北追,於是准备带眾人先往南走,躲开汉军后再转向往北,去夏口曹营。
结果被辛毗,桓范劝住,终於在华容抓了几个嚮导,离了华容道,从小路往北而逃。
大概是武將智力大抵相似,麋威也是曹休这般想的,来到华容县官道后,直接带著四百人循著官道一路南追,结果追著追著,最后在华容道南遇上了关兴、傅金,得知陆逊、
朱然二將进了大泽。
他於是向北调头,原路回返,带上几百骑,往华容道的几处出口堵曹休去了。
结果自然是没堵到,云梦大泽西北边缘的华容、竟陵二县,湖泽已经很少而通路已经很多了,漫山遍野都是魏军,还有不少已在魏国將校的指挥下重新聚合起来,沿途劫掠些百姓豪富夺些口粮。
麋威一支孤军,不敢多作停留,只沿途驱杀了些再次举旗聚合在一起的小股魏军,斩了两名二千石,也就率眾南返了。
事实上,曹休、辛毗、秦朗等曹魏重臣,早在云梦泽边缘的山丘上望见了麋威数百骑,不敢下山。
最后是荆州刺史裴潜与江津守將文休统四五千人往南迎接溃卒,焦彝秦朗先下山聚合徒眾確认安全,曹休才终於从山上下来。
不论曹休平素何等骄狂,此刻的他也已深刻明白,假若汉军不是为了荆州大局尽调主力去追杀吴军,他恐怕难逃一劫。
数千府兵策马来追,他实在是始料未及,原本辛毗劝他撤军,他仍有成建制可战者一万三四千人,本以为可以从容撤回营寨,结果到最后溃不成军,建制全失。
战前四万大军,两万役民,旌旗蔽日,鼓角连营。
如今聚在汉津渡口北岸的,除了裴潜、文休带来的几千人,粗粗点算不过八九千,且大多丟盔弃甲,有人甚至连鞋子都跑丟了,赤脚站在泥地里跺脚连连。
剩下那三万——不,加上徒隶、役民,怕是將近五万人,如今看来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极目远眺,目之所及,几乎没有再往汉津逃来的人了,想来不是死了就是被汉军俘虏,又或者被沿途的一些豪强大家抓了去。
荆州这块地方有点说法的,民风彪悍,不服王化,別说普通士卒,曹休要是落了单,说不得都要被抓到坞堡里当佃奴,也可能直接被杀,后世的闯王就死在这里。
逃跑的一路上,也確实有很多本地的豪强大宗在晓得魏吴『联军』大败后,带著各自的武装,从坞堡里跑出来抓丁口,夺甲兵,又或顺便派些使者,往江陵去,给新的江陵之主献上投名状。
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了,刘表死曹操入主江陵发生过一次,赤壁之战后刘备入主江陵又发生过一次,等到关羽败亡,孙权入主江陵,又发生了一次。
江陵本地大豪对此驾轻就熟。
“刘禪,又是刘禪!他如何会在那八岭山上!”曹休对刘禪真真是切齿痛恨了。
话音刚落,其他人还没反应,他自己却是先怔了一怔。
当年汉中之战,定军山在哪里定军山在汉中腹地!南郑脚下!孤山一座!刘备以身犯险,上了定军山甚至身犯矢石。
而江陵一役,他分明看见那一身甲冑的刘禪,亲自在那所谓龙纛之下挽弓射箭。
何等相似
假如不是刘禪亲临戎阵,此战大魏还会败吗
未必见得。
到了现在他才回过神来,为何那座营寨能够节节抵抗,为何那座营寨里的蜀军会悍不畏死,无论汉蛮。
一个连战连胜军威大盛的国主亲临战阵,只要他人在那里,就已经能极大程度激烈士气,振奋军心,更能使忠心者甘效死命,这是人所共知无可辩驳的客观现实。
不要说国主,就是他曹休上阵,一样会有忠心者愿效死命,夏侯与清河公主之子夏侯献不就死了
此子与其母亲近,性情刚烈,不似其父那般窝囊,也算不墮夏侯氏脸面了。
而一念至此,曹休又怒了起来,间或有几分后悔,假若自己没有听辛毗的话,而是与刘禪换了性命,又如何会有今日狼狈!
活得憋屈,倒不如死得壮烈!
辛毗看著曹休脸上再三变幻的种种顏色,最后疲惫又悲凉地长长嘆了一气:“大司马,如今追问这些——都於事无补了。当务之急,是接下来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曹休猛地转向辛毗:“辛公不是一直劝我退兵如今退了,还能如何!”
辛毗迎著他的目光,却不退缩,只是缓缓摇头:“仆之所虑者,非是一战之失,而乃我大魏国家大局,接下来当如何是好
“大司马,江陵一败——仆以为非战之罪。
“实乃我大魏国力之衰,制度之弊,已现於疆场之上矣。”
曹休一怔:“你什么意思”
辛毗转头寻到焦彝:“焦將军,你与那支蜀军伏兵接战最久,敢问你麾下精锐,与那支伏兵相比如何”
焦彝虽然面上无光,却终究不敢嘴硬:“不如。”
当然不如,不然怎么会输辛毗现在似乎要把这归於制度,那他们的失败就有了藉口0
曹休面上也是一黑。
焦彝这时候接口道:“大司马,退军之际,我曾俘得几个蜀人。
“不——非是蜀人,而是去岁隨大將军征蜀时,被蜀人俘虏的魏人——是洛阳左近的士家。
“据这些士家子称,他们被蜀人俘虏之后,便被选为府兵部曲,直接成了那些府兵的私產。”
“私產”曹休一怔。
他这几日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府兵』二字了,晓得就是那几千战力卓绝的精锐伏兵0
但对於这所谓『部曲』、『私產』,还是第一次听说。
焦彝看了眼曹休,才继续道:“府兵之制,据说乃那偽帝刘禪仿我大魏士家之制而设,却又——不尽相同。”
“仿我大魏士家”
焦彝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过仿我大魏士家之形而已,其实————到底不同。
“蜀之府兵,也授田宅,也聚其家属置於关中为质,这两点,与我朝士家大抵相同。
“然——据那些府兵部曲所言,其有军功爵勛转之制,这便与秦朝的穷兵武相类似了。
“斩首、先登、陷阵,以少胜多——皆可获勛得爵,积功至一定勛转之数,其子嗣可入长安太学读书,可免赋役,乃至————授以散官虚衔,光耀门楣。”
焦彝讲到这,竟有些黯然起来。
他自己是为將之人,怎么会不知道这种制度会培养出何种精锐他自己就是从底层砍杀出来的,靠著种种际遇才得到了今日的地位,绝对是万中无一。
可即便如此,他几个儿子仍旧没有机会入太学读书,將来也只能子从父业,从军为將。
而事实上,有几个刀头舔血打出偌大事业的人,愿意让自己的儿子也继续刀头舔血的
这也就是为何曹家、夏侯家的二代再难出现什么將才的缘故了,曹家与夏侯家这样的豪强,对『士族』有著天然的嚮往,这些二代从小的时候就是往士人方向培养的。
而曹氏、夏侯氏也確实出了几个士人领袖,譬如过去的曹植,譬如现在的夏侯玄。
可除了这些曹氏夏侯氏之人外,豪族与士族间,始终有一道不能跨越的鸿沟天堑。
如今——那些出身农家的府兵,竟然可以依靠积累战功,获得越来越多的田地成为豪强,再让其子孙后代进入太学成为士。
这样一条上升通道摆在眼前,足以让无数人甘愿为之效死了,这是最真实也最能打动人心的利益,而大魏是如何也给不了的。
这妨害了掌权世家大族的利益。
哪家世族愿让天子拥有这样一支绝对忠心於皇权的精锐呢他们恨不能把曹休兵权都收回去,让司马懿这样的世家人物掌兵!
这也是曹休与司马懿、贾逵等人尿不到一壶去的根本原因,不单是曹休骄狂,而是曹休为了曹氏的利益天然就要与司马懿、贾逵等人斗。
焦彝看著曹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道:“非止如此,所谓府兵临阵所得缴获,除战马以外,所有军械、资財皆可自留。
“包括俘虏,也可以让这些府兵带回去成为他们的部曲,閒时为他们耕田,战时为他们输运。”
听到这里,莫说曹休错愕,就连辛毗、桓范等文士,也全都惊愕莫名不敢置信。
良久,辛毗才嘆了一气:“难怪其能奋勇爭先,不吝死命。此所谓赏罚明而士气励——
其制与我大魏士家实有云泥之別。”
一番话说完。
津渡眾人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江风更烈,吹得那面破败的大司马高牙大扑啦乱响,一眾文武心中更加烦闷了。
辛毗尤甚。
大魏的军队,虽然还是几十年前太祖武皇帝留下的架子,內里却早已被世胄、被腐败、被严酷不得人心的士家制度蛀空了。
虎豹骑这等中军子弟耽於享乐,世代为兵的士家子则对朝廷恨之入骨,將领靠亲兵部曲维繫战力——这样的军队,打打顺风仗尚可,一旦遇到真正的硬仗,遇到一支有渴望,有组织的军队,崩溃自然成了必然。
该当如何是好呢
大魏能效仿蜀国府兵之制吗
“大司马。”不知过了多久,桓范忽然开口。
“孙吴新遭大败,江陵已失,孙吴震动,蜀寇必爭巴丘,正乃吞併孙吴之机!
“何不整备兵马,挥师东进,直取夏口
“夏口一旦在手,则江夏在握,可迫武昌,若能得胜,足以挽回此战之失!”
曹休眼中一亮,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攻夺夏口————他何尝没有想过
败得如此之惨,若不能取得一场胜利,他曹文烈有何面目回洛阳有何面目立於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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