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天都二十年 雨(2/2)
十三寇首那道僵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外,受意之后,无声无息地退去。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又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踏入房门。
罗喉走在最前,那张冷硬的面容上,此刻满是掩不住的焦躁与担忧。
醉饮黄龙紧隨其后,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此刻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慌乱。
郁笙寒、晓梦、君凤卿一一入內,一一立在榻前。
还有白映锋。
那个曾经在尸山血海中发抖的孩童,如今已长成英挺的青年,天下封刀在他手中蒸蒸日上,已然是西武林中顶尖的用刀的派门。
一道道目光,落在榻上那道苍白的身影上。
担忧、焦躁、不安、恐惧种种情绪,在几人之间无声蔓延。
寧长生看著他们,看著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容,看著那些平日里从不轻易流露的情绪,此刻尽数摊开在他面前。
心头微微一暖,又微微一嘆。
“诸位兄弟,抱歉————白某不才,只怕——要先走一步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先生!”
白映锋脱口而出,声音里已带了几分颤抖。
“白师!”
君凤卿面色骤变,那惯常沉稳的眼眸里,此刻满是不可置信。
“三弟!”
醉饮黄龙一步上前,那张英武的面容上,此刻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恐惧。
“莫要这般讲,莫要这般讲!”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
罗喉没有说话,只是立在榻前,一动不动。
那双眼死死盯著寧长生,盯著那张苍白的面容,盯著那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嘴唇微微颤抖,双手紧握成拳,想要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份无力,那份眼睁睁看著至亲之人一步步走向终点,却无能为力的绝望,蔓延在罗喉心头。
寧长生將眾人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心头那声嘆息,又沉了几分。
就是因为如此。
正是因为如此方才放心不下诸位啊。
这一世,与第一世不同。
第一世,他孤身一人,死得路边一条,无人问津。
第二世,他只为一人,不惜燃儘自身,换取她的新生。
而这一世—
他有一帮志同道合的兄弟。
他们从无到有,建立了天都,庇护了一方百姓,扫平了那些暗中的牛鬼蛇神。
他们並肩作战,同生共死,將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一点一点变成了如今的安平乐土。
虽然依旧活得不长。
虽然这具身躯,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可寧长生很满足。
很满足。
“无需悲伤。”
寧长生开口,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透著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还记得我说的吗”
“千年之后。”
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我们兄弟,终有再会之机。”
棋邪子的千年棋约。
若超神越鬼,天下有双之名不虚。
若棋邪之棋占,当真可卜过去未来之事—
那么————
“我们,会等你。”罗喉终於开口。
那声音沙哑,低沉,却透著一种沉甸甸的、毫不作偽的郑重。
他低下头,看著榻上那道苍白的身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千年也好,万年也罢。”
“天都,等你。”
寧长生看著他,看著那张冷硬面容上,那压都压不住的悲痛与坚定。
心头一暖。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另一道身影。
“映锋。”
“先生!”
白映锋一步上前,跪在榻前,双手紧紧握住寧长生那只冰凉的手。
那双眼睛里,泪光闪烁,却死死忍著,不肯让它落下。
“好好做。”
寧长生看著他,看著这张已褪去稚气的面容,看著这双已不復当年单纯的眼眸。
“好好做。”
他重复了一遍,那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白映锋用力点头,“是!映锋一定不会辜负先生的教诲!”
寧长生微微頷首,又看向另一侧。
“凤卿、晓梦————”
君凤卿上前一步,拱手,躬身,那动作郑重,一丝不苟,与平日一般无二。
可那低垂的眼帘之下,分明隱约可见泛红。
“学生必不辜负白师教诲,定辅佐大哥,稳定天都,以待白师。”
寧长生点了点头,又看向那道青衫身影。
“郁笙寒。”
“放心。”
郁笙寒只说了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里,藏著多少说不出的言语,在场之人,无人不知。
寧长生收回目光,长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仿佛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他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然后,再次睁开。
那双眼睛,比方才又黯淡了几分,可那眼底的光,却是越发的清亮。
“天哥。”
寧长生最后一次在心中默念。
“来做最后一次的交易吧。”
天都二十年,秋。
雨。
那雨从清晨便开始落,淅淅沥沥,绵绵密密,將整座天都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雾之中。
君相府中,白幔低垂。
那一日,天都的百姓们看见,武君殿的方向,升起了白幡。
一桿,又一桿。
白幡在雨中飘摇,如泣如诉。
有人问,发生了何事。
没有人回答。
可那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那一日,天都举城悲慟。
——
那一日,西武林多见縞素。
那一日一君相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