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不要惊了老高(1/2)
车子拐进红兴镇地界的时候,高澜把车速慢了下来。
不是她想慢,是路窄了。省道变县道,县道变土路,白杨变槐树,槐树变灌木。路面坑坑洼洼,车身颠得厉害。她没减速,但速度还是慢下来了——不是她控制的,是这条路本身就不允许快。
经过红兴厂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厂门关着,门卫室的灯没亮。灰白色的车间蹲在晨光里,沉默着,像一头头还没苏醒的巨兽。门口的招牌还在,“红兴农机厂”几个字被雨水洗得颜色深了一层,边角有些脱落。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
再往前,就是村子了。
远远的,她看见了人。不是三两个,是很多。黑压压的一片,堵在巷口,把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挡得严严实实。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有人在哭,压得很低。有人在踮脚往里张望,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只被拎起来的鹅。
高澜把车停在人群外面。
熄火,拔钥匙,推车门。关门的那一声闷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有人回过头来,然后更多的人回过头来。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白衬衫,深色裤子,头发扎在脑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一步一步走过来,不急不慢。但所有人都觉得,她今天不一样。像一把刀,被人从鞘里拔出来,刀刃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高澜回来了”,没有人上前拉住她的手。他们只是让开,静静的,像潮水退去,露出一条窄窄的路,通往那个她从小长大的院子。
高澜走进去。
巷子不长,青石板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前方。
院门口拉起了警戒线。黄白相间的带子,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几个穿制服的站在线外,表情严肃,没有人说话。
警戒线里面,她看见了老张。
他蹲在院子中央,面前是一张木板搭的台子,上面铺着白布。他手里捧着纸钱,捧得很小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纸钱从他指缝间滑落,散了一地。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不大,她听不清。但她看见旁边的人弯下腰,把那些散落的纸钱一张一张捡起来,码齐,放在台子旁边。
老张抬起头,喊了一声:“轻点放,不要惊了老高。”
声音不大,沙哑的,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要惊了老高。
高澜的脚步骤然停了。
她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院子里的那个棚子。木头的架子,白布搭的顶,刚刚搭了一半。有人在拧铁丝,有人在扶梯子,有人在递东西。一切都在往前推,没有人停下来。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世界忽然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那些声音都在,但她听不见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
“高澜同志。”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臂。沧桑的,粗糙的,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那只手不重,但很稳,像一截老树根。
高澜慢慢转过头。
村长站在她面前。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眼眶是红的。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高澜同志。”他又喊了一声,声音低了一些,“节哀。”
高澜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村长的手还握在她的手臂上,没有松开。他的嘴唇又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爷爷他……已经走了。”
高澜看了他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苍老的,粗糙的,和爷爷的手很像。她看了两秒,然后抬起手,轻轻覆在那只手上,按了一下。不是握,是按。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朝警戒线走去。
她走到警戒线前面,站定。黄白相间的带子在她面前绷得笔直。她伸出手,食指勾住带子,往上一挑,弯下腰,从
一脚跨进院子。
院子和她走的时候不一样了。灶房的门关着,堂屋的门开着。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在屋里进进出出,手里拿着透明的密封袋。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说话。一袋一袋的证物从屋里被拿出来,放在门外的塑料箱子里。
高澜站在院子中央,没有靠近。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落在堂屋的门框上。那个门框,她小时候比过身高。每年过年,爷爷都会把她拉到门框前面,让她背靠着门板,用指甲在门框上刻一道痕。“丫头又长高了”,他总会这么说。
那些刻痕还在吗?她不知道。她不敢进去。
“丫头。”
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带着哽咽。
高澜没有回头。
老张从棚子那边跑过来,步子很快,腿脚不利索,跑得踉踉跄跄。他在她身后站定,喘着气,嘴唇哆嗦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丫头。”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回来了。”
那一声“回来了”,很轻很轻。但高澜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想起无数个从红兴镇出去又回来的日子。每一次推开院门,爷爷都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旱烟,没点。他看见她,就会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一句“丫头,回来了”。语气和每天一样平,像她只是出去买了个菜。然后他会问“吃了没”,她会说“吃了”。他会说“再吃点”,她就坐下来,端起那碗永远温着的粥。
如今那个人,再也不能对她说一声“回来了”。
高澜站在那里,背对着老张,没有动。她的肩膀没有抖,背脊还是直的。她没有哭。
阳光从东边涌过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白衬衫照得有些发亮。她站在院子中央,像一个被时间忘记的人。
棚子还在搭。
院子里的人在走动。穿白色防护服的,穿制服的,穿便装的,脚步杂沓。一切都有条不紊。
高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那些穿白色防护服的人从堂屋里退出来。最后一个人走出来的时候,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没有看她。
堂屋里空了。灯还亮着,昏黄的,从门口涌出来,把门槛照得发亮。
高澜抬起脚,朝那扇门走过去。步子很慢,腿在发软,但背脊还是直的。她走到门口,站定。
光线从屋里涌出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眼眶红着。
她看着屋里。
土墙,被烟熏得黢黑,墙皮脱落了大半。墙角的蜘蛛网挂着灰,一动不动。那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单是灰蓝色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摞在枕头上面,方方正正的。没有人。
她的目光从床上移开,往右。
那口棺材停在那里。
黑漆的。棺盖没盖,敞着口。里面铺着白色的绸缎。高明德躺在里面。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寿衣,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帽子戴在头上,压住了花白的头发。鞋子是新的,布面的,鞋底白得像雪。里里外外好几层,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除了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
但屋子里的味道,不是那么好闻。
高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落在那双闭着的眼睛上,落在那双放在肚子上的手上。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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