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不要惊了老高(2/2)
脚步声在屋里回响,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棺材旁边,站定。
她伸出手,手指触到他的胸膛。隔着衣服,绸缎的,滑的,凉的。那股凉意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手指、手掌、手腕,一直凉到心里。她把掌心贴在他的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你明知道人死了就是这样,但你真的摸到的时候,还是不敢相信。
她慢慢把手移开,手指滑过绸缎的衣料,落在他的手上。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是僵硬的,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硌得她生疼。那些老茧,是她从小就摸惯了的。小时候他牵着她走路,那只手宽大、干燥、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握不住他,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他就那么让她握着,从不松开。
现在她握住了他的手。整个手。凉得不像话。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寿衣的袖子很长,遮住了他半个手掌。她低头看了一眼。
血。
暗红色的,从腹部透出来,印在绸缎的里衬上,已经干了,结成一片硬硬的痂。她皱着眉。
将寿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是白色的,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干了的血结成了硬硬的壳,把布料粘在他皮肤上。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掀开衬衣的下摆。
那道口子露出来了。在腹部偏左的位置,竖着的,几厘米长。不宽,但很深。边缘整齐,和手臂上的一样。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青发紫,肚子上鼓起来一块,硬硬的。
她没有碰那道伤口。只是看着。
她注意到,寿衣的绸缎面料上有些地方微微发硬——那是干涸的血浆浸透了里衬,被绸缎表面的光泽勉强遮盖住了。外面尚且如此,里面的衬衣已经被血浸透了。
她把衬衣放下来,把寿衣的扣子扣回去。动作很慢,很轻,一颗,两颗。她把衣服整理好,把袖子拉直,把领口抚平。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棺材旁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身后,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很重。那声音从院门口一直走到堂屋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程晋阳站在门口。
他看着屋里的景象。昏黄的灯,黑漆棺材,躺着的人,站着的人。他的目光从高明德脸上扫过去,落在那身寿衣上,落在那双手上,然后移开,落在墙上。
那块牌匾挂在堂屋正中最高的位置,“光荣之家”四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边角磨白了,漆也掉了,但字还在。
程晋阳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牌匾上移开,落回高澜身上。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腰背挺得笔直。她的肩膀没有抖,整个人像一尊雕像,凝固在棺材旁边。
身后,两个警员跟了上来。他们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程晋阳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封面的证件,翻开,递过去。两个警员低头看了一眼——国防科工委专家证,钢印,红章,编号。他们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神情立刻变得郑重。
程晋阳把证件收回来,放进口袋里。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
“怎么回事。”
年轻的警员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咽了口唾沫,往前迈了半步。
“根据法医初步鉴定——”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死者高明德,于昨夜在家中,腹部中刀,失血过多而亡。”
程晋阳的眉毛动了一下。
“警方勘查,初步认定是他杀。在现场发现了一条毛巾,上面有轻微的、说不清的化学气味。法医推测可能使用了乙醚或氯仿类物质,将高明德迷晕后,捅伤,然后——”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棺材里的人,又迅速移开目光,“然后放进了棺材里。”
程晋阳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一下。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痕迹,应该是熟人作案。根据周围邻居的口供,高明德很少与人发生口角,唯一一次将人打伤——”他顿了顿,“还是几个月前的事。而那个人,早就已经被傅少校处理过了。”
程晋阳的眉头皱了一下。“傅少校?”
“傅征。”另一个警员接了一句,声音比他沉稳一些,“当时傅少校带着兵,把红兴农机厂的赵大炮和李厂长一起带走了。赵大炮后来跑了,李厂长被革职审查。”
程晋阳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棺材里的高明德,又看了一眼高澜的背影。
“照你这么说,赵大炮早就跑了,而且没抓到。很可能是跟着殷素跑到了海外。两个人都不在国内,没有人会对一个孤寡老人下手。”他停了一下,“从高明德的死法上来看,确实是熟人作案。”
他停了一下。
“但这说不通。”
两个警员对视了一眼。年长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程总师,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个可疑点,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
“说。”
“死者的寿衣——”他顿了一下,“是我们来之前就已经换好的。”
程晋阳的眉毛皱了一下。
“不是老张换的,不是老马换的,不是任何人换的。我们问遍了周围的邻居,没有人知道是谁给高明德换的寿衣。”
程晋阳的眼皮跳了一下。
“甚至——”那个警员的声音更低了,“甚至不是高明德自己换的。”
程晋阳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不是笑,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一声,冷冷的,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
“什么意思?你是说……凶手捅了他一刀,再给他把寿衣穿上?”
谁家好人会这么干?
凶手杀了人,应该是尽快逃离现场,销毁证据。谁会杀了人之后,还给死者穿寿衣?
而且他那个寿衣还不是一两件,是里里外外好几件,把该配套的全给配上了。
要把一个人从血泊里扶起来,擦干净身体,穿好衣服,再放进棺材里。
然后一颗一颗地扣好!这个过程,少说要半个小时!
不怕被人发现?不怕留下痕迹?
程晋阳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怕。因为凶手知道,没有人会来。
高明德一个人住。儿子儿媳早就不在了,孙女在省城,老张老马住在村子另一头,邻居们天一黑就关门了。
昨夜下那么大的雨,雷声那么大,风雨掩盖了一切,凶手有足够的时间。
从容地处理完一切,然后离开。
程晋阳的掌心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转过头,看着高澜的背影。
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在,里面已经全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