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机器的第一只脚(2/2)
她脑海中准备好的那些诸如天才少年的心路歷程,高考状元走向国际舞台的感悟,如何平衡上学与科研等一整套常规话术,在局部强迫机制和有限状態验证链这种艰涩的专业词汇面前,被撞得粉碎,完全接不上茬。
站在一旁的顾南舟,目光低垂,看了一眼江临手里拎著的那个装著底座和螺丝的透明零件盒,嘴角微小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努力憋住笑意。
记者毕竟训练有素,凭藉著强大的职业本能,她迅速调整战术,切入下一个看似安全的问题。
“那您今天一早就来到江城大学的工训中心,是为了借用学校的网络或者场地,来准备这场重要的i线上报告吗”
江临听到这个问题,低下头,目光扫过自己手里那块尚未成型的塑料坯料。
“不是。”
女记者一愣:“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加工一个移动平台的足端组件。”江临如实回答。
记者足足沉默了半秒钟。
她下意识地顺著江临的视线,低头看向那个透明的工程盒。
摄像师也非常上道,镜头立刻向下平移,进行了一个特写推拉。
在高清镜头下。
透明塑料盒里,那些毫无学术气息的东西被清清楚楚地拍进了画面里。
“移动平台”
女记者的大脑经歷了短暂的短路,声音都有些发飘。
“基於非周期底层逻辑的,具备环境自適应能力的机器人方向实验样机。”江临补充了一个更严谨的定义。
记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回答,对於新闻媒体来说,简直离谱到了家。
一个即將在国际数学家最高殿堂向全世界最聪明的大脑讲解江氏砖的人,此刻却站在江大的工训中心里。
手里拎著的不是论文,不是手稿,而是一堆机械五金零件。
並且一本正经地对著镜头宣布,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准备那场能载入史册的报告,而是为了加工一只机器人的脚。
这种近乎撕裂的蒙太奇画面感,根本不需要后期编导去刻意剪辑和渲染。
它本身就具备了击穿所有社交媒体算法的衝击力。
女记者敏锐的新闻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场景,这番毫无波澜的对话,绝对比单纯採访他拿到i入场券要有价值得多。
“您的意思是,除了在数学领域的研究和即將到来的i报告,您现在的精力其实是放在机器人製造上,这是您未来的主要研究方向吗”
“只是技术落地的其中一个分支环节。”江临的回答依然没有落入她的预设陷阱,“数学只是提供了一种底层的逻辑工具,將理论映射到物理现实中,是一个漫长的工程叠代过程,人生並不是只能在单一的轨道上运行的单行线。”
这句话,对於没有技术背景的普通记者来说,几乎等同於没有解释。
但摄像机那闪烁的红灯,已经將这番甚至略带一丝压迫感的话语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两分钟到了。”
江临看了看时间,没有理会还想继续追问的记者,毫不留恋地转身,朝著中心走去。
门卫和刘老师適时地走上前,將试图跟进的媒体团队挡在了安全线外。
摄像师的镜头只能远远地捕捉到最后一个画面。
那个身形修长的少年,走到一台重型数控铣床前,將一块白色的po坯料稳稳地放进平口台钳中,动作熟练地开始锁紧夹具。
郭建业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车间。
这位平日里总是在材料和加工工艺上要求严苛的老工头,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幽灵一样站在工具机旁边。
他先是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放置在操作台上的图纸,又看了一眼正在对刀的江临。
“用po做柔顺层底座”郭建业粗糙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敲了敲,“这材料虽然自润滑性好,抗衝击,但在切削的时候容易產生內应力变形,你这外轮廓准备留多少加工余量”
江临把提前写好的加工程序调出来,又手动改了两处进给和主轴转速参数。
“粗加工阶段,外轮廓先留0.3毫米的余量。底部和地形直接接触的受力面留到最后精修,避免装夹变形。”
郭建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追问说:“那传感器底座那个沉孔呢”
“先不压死底孔尺寸,只加工出一个用来微调的游隙槽。等整个足端模块在测试台上跑出第一轮载荷反馈曲线,確认了受力极值后,再决定最终的锁紧位置和紧固件型號。”
“逻辑很清晰,上机操作吧。”
郭建业不再多问,退后了半步。
江临按下启动按钮。
工具机发出沉稳有力的轰鸣。
高速旋转的钨钢铣刀精准地切入白色的塑料坯料。
白色的切屑如同雪花般飞溅而出,气管吹出的压缩空气捲走切屑,避免塑料因局部过热而糊在刀口上。
而在工训中心门外,在远离这台工具机的无尽的网络空间里。
i官网那张带有45字样的截图,还在以几何倍数持续传播、发酵。
新闻编辑室里,导播们已经开始疯狂剪辑刚才在工训中心拍摄到的採访片段,一个个极具爆炸性的標题正在被擬定出炉。
《i四十五分钟报告名单公布后,江临现身江大车间:我不准备讲稿,我来加工机器人的脚。》
《天才的降维打击破解世界级数学难题后,他转身拿起了铣刀。》
而在略显嘈杂的中心车间里。
江临戴著护目镜,冷静地注视著po坯料那被铣刀一点点剥离的边缘。
这正在成型的第一件足端组件,体积很小,外形甚至因为预留了测试用的粗糙余量而称不上漂亮。
但它,將会成为那个在图纸上推演了无数遍的g-01现实復现版本,真正踏在物理世界坚实地面上的第一只脚。
顾南舟站在几步之外,隔著飞舞的切屑,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內心深处,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荒谬感。
虚幻的、抽象的数学世界,正在为了迎接江临的到来而铺设红毯,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等他用那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向全人类解释一块超越时代的纯逻辑之砖。
而江临本人此刻最关心的,却只是如何將刀具进给速度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內,好把一块普通的塑料,精准地加工成一台现实机器人的脚底板。
在这个瞬间,顾南舟突然顿悟。
他昨晚坐在办公室里,对著手机屏幕喃喃自语的那句我都没在i上讲过四十五分钟,其实依然是一种局限。
一种被困在传统学术评价体系里,狭隘的自我感慨。
真正让人感到可贵的,並不是江临以十八岁的年纪就要去i讲四十五分钟。
而是,对绝大多数数学工作者来说,i四十五分钟已经足够写进履歷最显眼的位置。
可在江临这里,它只是时间表上的一个节点。
甚至不是今天上午最先要处理的事。
铣刀切削材料的刺耳声音继续在车间內迴荡,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工业节奏。
工具机暂停,主轴停转。
江临拿起放在一旁的游標卡尺,低头卡住刚刚铣出的槽位,仔细读取了上面的刻度。
隨后,他拿起碳素笔,在图纸右下角的空白处,写下今天的首行加工日誌。
【g-01footpada1-po】
【现实復现,物理验证:第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