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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宿命的死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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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打在脸上,化成冰凉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沿着脸颊向下流淌。只有偶尔落在眼睑上的那一两片,才会在化开之前,让人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瞬间棱角分明的冷。那冷意尖锐而短暂,像是一根极细的冰针在皮肤上轻轻点了一下,不等反应过来便已融化成水,混入那些沿着脸颊向下流淌的水珠之中,再也分辨不出彼此。

我没有去擦拭。不是不想,也不是刻意忍耐,只是身体的某个部分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动作,仿佛抬起手臂、用袖口抹去水痕这样简单的事情,在那一刻突然变得无比遥远和陌生。那些水珠滑得很慢,有时会被皮肤的纹理带偏方向,在某一处微微停顿,然后又继续向下,滑到下巴的时候凝了一下,聚成饱满的一滴,在风里颤了颤,然后滴下去,滴进脚下的雪里,在雪面上砸出极小极深的一个一个小洞。我听见那声音了。不是想象,是真的听见了——极轻极细的一声,像是针尖穿过薄绢,又像是檐上融水滴在石阶上,在周围一片沉寂中显得异常清晰。

我看着它脸上的笑意。那笑意就浮在它的嘴角和眼底,很轻很淡,像是清晨湖面上那一层不用心看就根本发现不了的薄雾。我看了很久,努力想要从这笑意里找出一些什么。可是没有,没有算计,没有得意,什么都没有。那笑意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即将与我决出生死的人该有的表情,它更像是一个在午后翻到一本旧书的人,偶然看见了书页间夹着的一片枯叶,于是露出了这样恍惚而遥远的神色。在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了一点东西。那是一点点我读不懂的东西,藏在笑意的最底下,像是某种很淡很淡的遗憾,又像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属于孤影的感伤。这些东西沉在笑意的底层,像沉淀在清澈溪水底部的细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挪不开眼睛。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把它的衣角吹起又落下去。我听见衣料翻动时发出的轻微响声,那声音干燥而柔软,像是隔了很久的时光传来的回音。孤帆远影的剑身就静静地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剑锋上那一线亮色像是黄昏时分最后一抹不肯沉下去的余晖,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固执地亮着。我盯着那一线亮光,看着它随着它手腕微不可察的颤动而轻轻晃动,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得像是我少年时代每一个清晨都会看见的面孔——那些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廊下的草叶上,晶莹得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眼睛,师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屋里走出来,披着外衣,互相道一声早,那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却已经透着属于新一天的生气。而陌生得像是我从来都不曾真正认识过它,好像那许多年的同门修行、那许多年的并肩而立,都只是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玻璃在看一个人,轮廓是清楚的,颜色是清楚的,可就是怎么都看不清那轮廓里的细节。这两种感觉同时涌上来,叠在一起,像一块巨石一般压在胸口,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重得让我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得喉咙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雪还在下,静悄悄地落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落在它的肩头和我的头顶。有一些雪贴在了我的睫毛上,化开的时候带来一瞬间的凉意,我眨了眨眼,那凉意便渗进了眼眶里,变成一种酸涩的、想要流泪却流不出来的感觉。我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那股冷气顺着鼻腔一路向下,像一把无形的刷子,把胸口那些堵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稍稍刷开了一条缝,然后我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情绪,让声音尽量平稳地传出去。

可是一切都未曾发生。就连秋派气息严重外溢,这个最能动摇秋派根本的绝佳良机都没能让你做出任何举动。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雪地上踏出一个脚印,清晰而用力。我停顿了一下,感觉到舌尖上有一种金属般的涩味。我原本以为是那时被盗走诸多武学典籍的猜测,也在我得知那个心魔已经为你所用时被彻底推翻。根本不存在什么混入的宵小之辈,看似存在着巨大隐患的异常情况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危险。甚至可以说,在你邪魔,不,孤影,在你孤影的注视下反而是最为安全的。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开去,像是石头扔进深潭,没有回声。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像是一层褪不去的底色。我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的,不是你无法染指秋派,而是你不允许任何人,包括你手下那些背叛了这整个宇宙的叛徒,用它们污秽的血肉和灵魂去玷污这个在你眼中最为神圣的地方。没错,我力量尽失;没错,秋派的气息外溢也刻不容缓;没错,这一切对于你邪魔来说可谓天赐良机。然而执念中并不存在我这个师弟的孤影灵魂,却一定有着关于秋派的执念。这个除去幻族族地,唯一能让他找到归属感的圣地。

说到两个字的时候,我看见它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其微小,像是被一阵极远处的风扫过的花蕊,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它的眼睛,根本不可能发现。但就是这极其微小的动作,让我知道自己说对了。

没错。它终于开口了。它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的、不带着任何锋利棱角的语调,像是被水洗过无数次的石头,光滑而沉重。秋派对于我来说就是绝对的圣地。我不否认,曾经的邪魔对于秋派的觊觎之心从未有过半分消减,甚至说与日俱增也不为过。虽然我不知道下一世的邪魔对于秋派究竟会作何选择,但至少我可以肯定,在我孤影就是邪魔的这一世,秋派绝对是整个宇宙中最为安全的地方。

它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越过我的肩头,望向远处。那目光的尽头不知道是秋派的哪一座山峰,还是某一段已经被时间磨得看不清痕迹的往事。雪花在它瞳孔的倒影里落下,那冰冷的晶莹和洁白把那深邃的瞳色衬得更加幽暗。其实,如果你愿意待在秋派好好做你的秋派掌门,我就绝不会对你出手。它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的重量像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刚好压在我的心口上。什么跨越了无尽岁月的仇怨,什么绝对的死敌,什么漫长的谋划,我都可以全然不顾。因为我不会对秋派出手,甚至会保护秋派,那么身处秋派的你就一定是绝对安全的。

说到这里,它竟然轻轻一叹。那一声叹息极轻极短,像是深夜里灯花爆开时发出的那一声,在空气中一闪就没了,连尾音都没有留下。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声叹息,却比任何一句狠话都更重地砸在我心上。我看着它叹息时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那叹息在冷空气中化成的一小团白雾,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但是你知道,这绝无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挣扎出来,像是穿过了层层棉絮,闷闷的。师父禁锢了我的记忆只是为了让我避免被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影响心境,但是那些记忆终究会随着我修为的不断进境而逐步苏醒。既然如此,我站在你邪魔的对立面的这一天终究会到来。所以,仅仅是在你看到五族都已经衰败到只剩寥寥一两个正统族人时,你就已经决定启用这漫长岁月中的全部部署和谋划。甚至于,如果不是永族在每一次决战中都必然走在最前面作为直面你的主力,你想要面对的,可能是凌枫、叶尽、墨晶他们几人之中的某一人,甚至包括孤云!

我的语气在说到两个字的时候猛地拔高了一瞬,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被突然拨了一下,然后又猛地松弛下来。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在胸口翻滚着,撞得肋骨隐隐作痛,可我没有让它在身体外面表现出来。我只是说话的语气有了起伏,而身体上的动作却截然相反——我不仅没有再次竖起长剑,反而将剑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将它缓缓插进脚下的雪里。剑刃穿过松软却紧实的雪层,那些落雪轻柔地“握”住了锋利的剑锋。然后我放开了一直握持着的右手。五指松开的时候,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僵硬,在冷空气里微微颤抖着,像五片离枝的叶子。

当然。它的目光从我插在雪地里的剑上移开,重新回到我的脸上,声音里忽然多出了几分罕见的耐心,像是在对一个即将远行的故人交代一些重要的事情。毕竟相比于你,他们都太弱小了。虽然哪怕是你第四境巅峰也无法匹敌我冥灵境层级的力量,但是我太熟知你们永族了。距离冥灵境只有一步之遥的你,在你们永族那在战斗中乃至生死边缘之际反而更容易提升甚至突破的特殊能力加持之下,会在任何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突破到冥灵境都不值得意外。

它说话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那声音极轻,像是雪落在竹叶上。我盯着它那根敲击的手指,看着它指节每一次弯曲又伸直的动作,心里忽然觉得这种坦诚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后背发凉。然而他们四人呢?它继续说,声音里的耐心还在继续延伸,像是铺开了一幅长长的画卷。第三境巅峰,即便有着你们永族的特性,也不过是区区第四境罢了。哪怕是第四境后期,我也丝毫不惧。甚至于在他们不是永族人,也因为都有着自己的氏族所属绝对不可能成为永族的事实前提下,能在面对我的战斗之中达到第四境中期就已经算得上极大的高估了。这样的力量,别说是只面对其中一人了,哪怕是他们一起上,在缺少了永族正面力量的情况下,在我的眼里也不过是蝼蚁罢了。

它说到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轻蔑也没有不屑,就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事实。这种完全平静的陈述反而让那两个字的分量陡然增重,像是一块寒铁落在了雪地里。然而,如果有了你的加入,不论是三族还是五族的紧密配合,我都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抗衡那样的力量。虽然每一世的我都在不断变强,但是每一世的最后,不论当代冥灵是否出手,我都会被三族以弱胜强,迫不得已使用秘法重化晶核。也就是说,不论你旷宇是否能够突破冥灵,全盛状态下的三族之中只要有你的身影,我几乎就没有胜利的希望。更何况是现在的五族?真的被彻底消灭掉存在,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相比之下,直接面对你旷宇,我还有一定的胜算。同样,不论你是否突破冥灵。

它这次没有再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它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开,划过我的肩,划过我被雪打湿的衣襟,最后重新落在了一个地方——我插在雪地里的刃之圣魂。那柄剑正安静地立在雪中,剑身大半没入雪层,只留出一截剑柄和一个护手,看起来像是一座小小的、用雪堆成的墓碑。它的目光就落在那上面,久久没有移开,好像那柄剑上刻着什么它想要看清却又始终看不清的东西。

风停了片刻,然后又重新吹起来,把我们周围的雪粒吹得贴着地面打转。我感觉到脚踝处有一阵阵细密的凉意,是那些飞舞的雪粒钻进靴口和裤腿之间的缝隙,就如同在分割我和它共同度过却截然不同的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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