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双剑交错（1/1）

看似很合理的选择。我竟然在此刻手无寸铁的情境下淡然一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经过颧骨，最后到达眼底。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有些僵硬，像是很久都没有笑过的人突然要做出一个笑的表情，每一寸皮肤都带着抗拒，但最终还是完成了。然而终究是在他们不会先于我进入空间囚笼大门的前提下的无奈之举。

无奈。它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把一颗石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是啊，太过无奈了。因为你旷宇也许并不是我所见过的永族人中最为强大无匹的一个，但却绝对是最为惊才绝艳的一个。已经经过了无数世的我，本应早已对和你们的每一次决战都淡然视之，然而你的出现却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甚至于超过了冥灵对我全力出手所造成的威胁。

它说这些话的时候，右手依然没有离开剑柄，但它也没有任何出手的迹象。就好像我手中是否握着武器、我是否准备好接招，对它来说根本不重要。它只是在等，等我把话说完，等这场对话自然地进行到那个它早已预见的终点。

又何止这一个选择？我的目光从它的脸上移开，落在它手中那柄以刃之邪魂幻化而成的孤帆远影上。那剑身的光泽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有些黯淡，像是蒙了一层怎么擦都擦不掉的灰，可如果仔细看，又能看见那黯淡之下涌动着的、属于刃之邪魂独有的暗沉光芒。包括你手中的孤帆远影。移神诀，强大如你一定对这个虽然高深但并不稀有的武学并不陌生，甚至已经修炼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也完全正常。但是即便如此，你依旧没有选择使用孤帆远影的本体，而是用刃之邪魂进行幻化。

我把视线从剑身上抬起来，重新对上它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没有闪躲，也没有眨动，就那么直直地迎着我，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冰冷刺骨，晦暗难明。因为你清楚，虽然因为你是孤影，可以和它完全同步，但是也因为你是邪魔，一旦握起本体，就等于是对秋派、对师父的亵渎。虽然你选择了秋派作为你我决斗之地的背景色，但这一切无论如何逼真，终究是虚假的。哪怕有再多的罪恶感，也可以因为这二字而获得些许宽慰了，不是么？

我的语气在此刻再次恢复平淡，像是一池被惊扰过的水面终于又重新归于平静。但我的右手没有继续保持松弛，它从我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做出了一个虚握的姿势。就在这个姿势成型的瞬间，另一柄长剑出现在了我的手中。

这柄长剑与插在雪地里的刃之圣魂不同。它的剑身呈现出一种极淡的湛蓝色，像是深冬时节被冻住的天空被切下了一小片，凝固在剑刃之上。剑柄是金红两色的，红色部分殷红如血，金色部分灿然如暮，两种颜色交织缠绕在一起，被我的手指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一段被烧得滚烫又浸入冰水的古旧时光。

天宇苍穹？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波动不大，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但很快就被它压了下去。你竟然选择了它的本体？虽然的确可以和你完全同步，但是作为和孤帆远影同时被师父炼制的武器，它的品级也同样远远不及刃之圣魂啊。因为刃之圣魂也在经过了你的血炼之后和你完全同步了啊。

看着我手中出现的湛蓝色长剑，以及被紧握住的金红两色剑柄，它的目光开始闪烁起来。那闪烁不是害怕，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什么东西击中了内心某处旧伤之后，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恍神。那深邃的双眸之中，似乎倒映出了某些往昔的景象。我甚至能从它的瞳孔里，隐隐约约辨认出那景象的轮廓——或许是一个洒满落日余晖的覆雪山巅，或许是两个少年并肩而立、手握初成宝剑的那个遥远黄昏，又或许只是一个背影，一个傲立雪中，挺拔如松的背影。那些景象转瞬即逝，像是滴入水中的墨，刚散开就被冲淡了，但它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柔软，还是被我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既然你想要和过去做出一个彻底的了断，我自然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我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是在替它、也替我自己做出一个迟到了太久的裁决。我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半分，感受着那金红两色交错处的纹理摩挲着掌心的纹路。即便它的品级远远不及你手中的刃之邪魂，但是连你都决定用孤帆远影的外形让过去就此彻底终结，我选择天宇苍穹又有何不可？倒不如说，更加恰如其分。

我再度轻笑一声。这声笑比方才那一声更轻，却也更真，像是雪后初晴时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第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真真切切地带着一点点暖意。

看着我站直的身体、不断鼓荡的气势，邪魔脸上的笑意也终于彻底收敛。那收敛的过程是缓慢的，像是涨潮的海水退去时恋恋不舍地舔舐着沙滩，一点一点地从它的嘴角、眼角、眉梢撤离，最后在它的脸上留下了一片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沉凝。它同样紧握长剑，将剑身从身侧缓缓抬起，剑尖遥遥指向我的胸口。就在剑尖定住的同一时刻，它周身的气势像是被点燃的火油，轰然激荡开来，搅得周围的雪花在我们之间疯狂翻飞。

又是一道寒风，再次吹起了地面上的积雪。那些积雪被风卷起来的时候不是一团一团地扬起的，而是像一层薄纱一样贴着地面被整片掀起，从下往上升，从稀薄变得稠密，最后在我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流动的、半透明的白色帐幕。雪粒在脸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像是无数只极小的手在用指甲轻轻地刮蹭，密集而冰冷。就在这时，我和它同时动了。我的肩膀下沉，右脚踏前一步，雪在脚下被踩实，发出一声干脆的；而它也在同一瞬间侧身向前，剑随人走，人随剑动。下一刻，我和它手中的长剑，在一声剧烈的金铁交鸣中，彼此交错。

那一声极其清脆，像是一根冰棱从屋檐上坠下来，摔碎在石阶上的那一瞬间，又像是有人在寂静的深夜里用玉槌敲了一下编钟，声音在空旷的雪野上远远地传开去，撞到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山壁，又折回来，变成一串快要听不见的余韵。剑锋与剑锋相击的那一点上，迸出了一簇极细极亮的火星，在漫天飞雪中只亮了一瞬，就被扑灭，连一缕青烟都没有留下。

难道你以为这区区风雪能挡住我的视线？邪魔的声音从雪幕的另一边传过来，那声音里带着满满的不屑，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硬了的石子，又冷又硬地砸了过来。它的脸在飞雪的间隙中若隐若现，但我能看到它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穿过层层雪幕，准确地锁在我身上，连一丝一毫的偏移都没有。

它连我的感知都无法形成丝毫阻挡，更何况对你？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紧不慢的腔调。但就是这种腔调里，却藏着浓浓的讽刺和戏谑的意味，像是裹在棉花里的针，摸上去软，扎进去痛。不过你也选择了在这个瞬间出手，不是么？

收起你的伎俩吧。它说，声音依旧清晰、平静，像是被冰封住的水面，不管冰面上刮过多大的风，冰面之下的水流永远都是那样从容。就像你能算准我会何时出手一样，我也知道这样的语气是你刻意为之。别忘了，我邪魔可是存在了无尽的岁月，你这点小伎俩根本无法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事实就如它所言的。它的声音没有任何动摇，每一个字都落在它应该落在的位置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气声，没有一个发颤的音节。可我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它的声音上。我的注意力放在它握剑的手上。就在刚才它说出两个字的时候，它右手无名指极其轻微地向外撇了一下，这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我在出剑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它全身每一块肌肉上，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就是这不足头发丝宽度的偏移，已经足够了。

但却依旧成功让你放松了些许警惕，不是么？我脸上的笑意骤然绽放。那笑意来得太快，像是暗中蛰伏了许久的伏兵突然从雪地里一跃而起，在我的五官上全面铺开，眉间、眼角、唇边，每一处都被这笑意占据了。

什么？看到我的笑容，邪魔立刻感到了不妙。它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脚跟在雪地上拧出一个半圆，身体借力向后急退。它退得极快，快到衣角被风拉成了一道笔直的线，快到身后的雪花被它的身形撞出一条人形的通道。可它退得再快，也没有快过那些已经凭空浮现的东西。

悬峰秋寒！它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完全压制的惊意。因为它看见了——一道道惊天的剑芒正从我的周身浮现出来，像是从沉睡中被唤醒的古老魂灵，一个接一个地从虚空中亮起，每一道剑芒都带着凛冽到极致的寒意，将周围的雪花斩成更细更碎的粉末，然后那些粉末又被剑芒本身的光芒照亮，在暗沉的天色下，像是无数颗正在缓缓坠落的碎星。

呵呵，难道有了冥灵境力量的你不知道，我的虚幻之身完全可以在意识世界之中肆无忌惮地演练悬峰秋寒？这剑意，自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随着我的声音，我再一次逼近它。脚下的雪被我的步伐踢得向两侧飞溅，我的身影在风雪中拉出一道模糊的直线，手中的长剑也已经开始挥舞起那套它也自幼修习的剑法。剑刃切开空气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从远山传来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密集而肃杀。

那好，就让我看看这孤帆远影是否能彻底搅碎你所谓的悬峰真意！说着，它手中的长剑也开始挥舞起来。它的动作和我的记忆之中几乎一模一样，但又有着微妙的不同——此时的剑势更重，每一剑都像是要把一座山峰劈开；曾经的剑势更轻，轻得像是在用剑尖在水面上写字，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乎于从容的精准。它的剑法引动了那套和长剑同名的绝学，那套专门用来对付真意被玷污的悬峰秋寒的剑法。随着它的剑招展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势从它周身弥漫开来，那股气势虽然远远不敌我的剑意中所充斥的凛冽肃杀，但是依旧带着一种阴冷的、黏稠的、像是化不开的浓雾一样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进空气里，试图缠绕我那些剑芒，将它们拖慢、腐蚀、瓦解。

你还不知道吧。它一边挥剑一边说，声音在剑风中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却依然清晰得令人发寒。虽然当年师父告诉我们，我的《孤帆远影》和你的《天宇苍穹》都是专门用来破解被玷污了真意的悬峰秋寒的，但是你却不知道，它们其实可以用来破解所有的悬峰秋寒，不论真意是否被玷污。只是为了维护秋派的传承剑法，师父故意将这两套剑法中可以用来针对原本的悬峰真意的部分进行了修改和删减。邪魔突然口出惊人，它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像是一把盐撒进了滚油里，在我的耳边噼啪作响。

虽然我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剑招依然如流水一般从我手中倾泻而出。但我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师父。修改。删减。这几个字像几颗钉子一样，在我的胸口一个接一个地钉下去，又快又准。可我必须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去，绝不能让它浮到脸上，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