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百年(1/1)
金玄的合道劫在一个深秋的清晨落下。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满院子金黄的槐叶被他提前扫得干干净净,不是勤快,是怕天劫把树劈了。沉月说合道劫不是雷劫,是道心劫,劈的是人不是树。金玄说那也不行,万一劈歪了呢。
道心劫劈的是因果。金玄这一生欠的因果太多,东海分舵欠下的旧账、龙骨礁上欠沉月的一剑、北邙山死狱欠叶寒山的半条命。他盘坐在老槐树下,独臂持剑,左手剑意在周身凝成一道透明的剑幕,将每一道因果反噬都稳稳接住,然后一剑一剑斩散。斩到最后一道时,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对着虚空说了句“欠你的还清了”。
那是他年轻时在东海误杀的一位散修。这笔债在他心里压了上千年,合道劫替他还了。天劫散尽,金玄周身气息猛地一涨,化神巅峰的瓶颈被道心劫的反向共鸣击碎,修为稳稳踏入合道初期。他站起来,左手剑随手一挥,老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被剑风轻轻托住,转了两圈,落在沉月脚边。
沉月弯腰捡起来,说了句“恭喜”。金玄合道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以后凉亭右边那间屋子归我,你住左边。”沉月说左边那间本来就归她,金玄说那行,中间当客厅。沉月没有反对。
百年之约到期的日子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来得更快。
叶一依和成事非花了整整一百年走遍四方。他们找到了赤岩山脉里另外两支叶鹿鸣旁系的后人,加起来十七口人,其中年纪最大的叶婆婆已经三百多岁。在金玄和沉月的协助下,他们在北域冰原深处一个被极光笼罩的冰谷里找到了成家血脉的踪迹,成晏那一支在八千年前分散,其中一脉继续往北,在冰谷里繁衍生息至今,共十一口人,最小的才七岁。西域和中州的叶家旁系加起来零零散散凑了十几户,所有人都接到了老槐树下的邀请。
老槐树下的木屋从七间扩成了一片院子。徐执事带着叶砚和几个年轻后生忙了整整一个月,搭了灶棚,搬了十几张桌子拼成一条长席。叶小安提前半年就从海澜宗回来帮忙,如今他已突破化神,左手剑练到了连金玄都挑不出毛病的地步,只是偶尔在弟子面前摆师兄架子时会被金玄一脚踹在屁股上。沉月从北域冰原移栽的冰原苔藓在老槐树根下生了根,银白色的细叶铺满树根周围,和苍梧谷井沿上的同一种苔藓遥相呼应。
开席那天,叶婆婆带着十七口人天没亮就到了。她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说小时候听她祖母讲过,叶家祖地有棵老槐树,树下能坐三十个人吃饭。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亲眼见到。
成家那十一口人来得稍晚。带队的成老伯背着一把冰谷特产的万年寒铁剑胚当见面礼,成事非接过剑胚,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说打这把剑的材料比他当年从方寸世界带出来的断锁链强多了。他难得下厨,把灶房里的事交给徐执事全权负责,自己挽起袖子做了个拿手菜,烤兔肉。这是他刚从方寸世界出来时在山里打的第一顿,又老又柴还没放盐。叶小安当年啃得津津有味,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肉硬得差点崩掉牙。百年过去,调料备得齐全,火候也掌控得恰到好处,但他还是故意烤老了一点。
叶一依坐在槐树根上,看着长席上闹哄哄的景象,叶婆婆在跟成老伯讨论冰原苔藓能不能入药,叶小安被几个叶家后生围着比左手剑,叶砚在灶棚和席间来回端菜,忙得满头汗。金玄独臂端着酒碗到处找人碰杯,沉月在旁边替他倒酒,偶尔用脚尖轻轻踢他一下让他别喝太猛。
徐执事端上最后一道压轴菜,是万年前叶家祖祠年宴必有的九珍灵羹。这道菜谱是叶一依从阵眼核心附带的叶家旧档里翻出来的,她研究了小半个月,失败了好几次才复原出原版味道。成事非尝了一口,很中肯地评价说“比烤兔肉强”。叶一依笑了,说烤兔肉本来就不该是咸的,当年他没放盐。
她低头看了看脖子上挂的两块石头。一块是成事非从苍梧谷井边打磨的平安扣,银白色纹路在槐荫下泛着极淡的光。另一块黑色卵石已经彻底沉寂,但握在手里还是温热的。方寸老人的因果烙印散了,但石头本身记得所有事。
叶一依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长席最前面。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她没有长篇大论,只举起碗说了一句话,“百年之约,一个人都没少。”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金玄喝多了,拉着成老伯非要跟人家比左手剑。沉月在旁边替他道歉,说夫君合道之后脑子偶尔不太好使,成老伯哈哈大笑说不碍事。叶小安和叶砚又开始争今年谁洗碗,叶砚说今年轮到小安,叶小安说你连输三个月左手剑,按老槐树下的规矩输了的洗碗。叶砚说那指的是比剑,我跟你比的是剑,但比分得另算。叶一依正要起身去调解,成事非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说让他俩争,反正最后肯定还是两个人一起洗。
她重新坐下。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满院子的人身上。她靠在槐树根上,闭上眼。成事非没有出声,只是把她发间沾的槐花摘掉。动作很轻,像做惯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