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树下(1/1)
那顿饭从午后一直吃到天黑。
金玄喝多了,拉着成老伯在院子里点了一堆篝火,非要给大家表演左手剑劈柴。劈了七八根之后准头开始歪,差点把徐执事晒在院子里的药材劈了。沉月把他拽回来按在凳子上,往他手里塞了杯醒酒茶。金玄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然后苦着脸说这不是酒。沉月说本来就不是酒。金玄嘟囔了一句“这女人管得真宽”,杯子倒是没放下。
叶小安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拉着叶砚去槐树底下给叶北亭和叶寒山的坟敬酒。他跪在坟前,把酒碗举过头顶,说三爷爷、寒山先祖,我是小安,我现在是化神了,左手剑连金爷爷都挑不出毛病。叶砚也在旁边跪下,说先祖鹿鸣公,阵眼核心已经归位,叶家后人回来了。两个年轻人跪在那里说了很久,没有人去催他们。
叶一依靠在成事非肩上,看着篝火旁边闹哄哄的人群。火光映在她脸上,把瞳孔深处那层淡金色的道标光纹照得忽明忽暗。她忽然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成事非低头,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问她说什么。
她说她想起当年在方寸世界第一次见面。她蹲在方寸世界外面的山壁上,他从裂缝里看着她。她那时候只是个采药的村姑,背篓里装满了草药,脸上脏兮兮的。他从裂缝里看着她,心想这丫头胆子真大。
成事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他那时候在想,这丫头手上全是泥,但眼睛很亮。是他从井底往外看了那么多年,看到的第一双活人的眼睛。他顿了顿,又说这大概算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叶一依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成事非没有动,怕惊醒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篝火燃到半夜,叶婆婆和成老伯各自带着族人去客房歇了。金玄趴在石桌上睡着了,鼾声均匀,沉月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背上。叶小安和叶砚收拾完长席,一个端着碗筷进灶房,一个拿着扫帚扫院子,今晚两个人都输了,因为叶婆婆说两个年轻人比剑都好看,分不出高下。于是两个人都来洗碗扫地。
徐执事在灶房里烧最后一锅热水,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的景象。他在老槐树下住了这么多年,从金丹巅峰到化神初期,从一个人到一大家子人。他把热水端出来,给每个人沏了杯热茶。
成事非看着老槐树。树上的槐花早就落尽了,但枝头的叶子还在夜风里轻轻摇着。他想起方寸老人最后那句话,“老夫一生所愿,不过天地有序、法则归位。今日事了,后继有人,吾心甚慰。”现在他也是这个感觉。天地有没有序他不知道,但老槐树下这些人,都是后继者。
金玄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自己肩上的外袍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一声,端起沉月给他倒的热茶喝了一口。他难得没有大声嚷嚷,只是用独臂碰了碰沉月的手肘,低声说了句谢谢。沉月没说话,只是把茶壶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叶一依在成事非肩头动了动,迷迷糊糊说了句梦话,含糊得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听起来很安心。成事非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外袍重新拉好,然后抬头看向夜空。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几点星光,远处天际线上隐隐有一道极淡的金色光柱,那是方寸世界井口的方向,天地灵气回流已经持续了好多年,光柱比当年又亮了几分。
明天早上,金玄和沉月又会吵架,叶小安和叶砚又会争谁洗碗,徐执事又会早起熬粥,叶婆婆又会拉着成老伯下棋。老槐树还在,树下的人都在。而他和她,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