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拦马自荐的赌注(2/2)
“你不怕死?”
“怕。”封常清说,“但我更怕一辈子连死的机会都没有。”
高仙芝盯着他看了很久。风从戈壁吹来,卷起沙土,打在两个人的脸上。封常清没有眨眼。
高仙芝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猎人看到一头奇怪的猎物时,忍不住露出的一点兴趣。
“丑是丑,”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胆肥。”
他转身,翻身上马,对身边的护卫说:“带回营。”
护卫收了刀。封常清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磨破了,血渗进土里。他想站起来,但左腿不听使唤——刚才那一下猛扑,把关节又扭了。
一个护卫伸手拽了他一把。他踉跄着站住,弯腰捡起拐杖,拄在腋下。
马队继续前行。封常清被两个护卫夹在中间,跟在队伍最后面。他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没有说话。
走了大约一里地,前面有人递过来一个水囊。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腥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仙芝的背影。白马的尾巴在风中飘着,明光铠的反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把水囊还给护卫,低声道了句谢,继续走。
腿很疼,膝盖磨破的地方被风一吹像刀割。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的感觉。
他赌赢了。
至少,没死。
那天晚上,封常清被带进了一座军帐。
不是大帐,是偏帐。帐里点着几盏油灯,地上铺着毡毯,中间放了一张矮案。案上摊着舆图,压角的铜镇纸是一只蹲着的铜虎。
高仙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纸——正是封常清怀里的那份情报和地图。
“你自己画的?”高仙芝头也没抬。
“是。”
“你读过兵书?”
“外祖父教过一些。自己又找了《孙子》《吴子》来读。”
“你外祖父是谁?”
“安西都护府前小吏,姓封,名字不值一提。因罪被流,死在龟兹。”
高仙芝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罪吏之后,跛足,布衣,凭什么让我信你?”
封常清站在案前,没有跪。他拄着拐杖,身体微微前倾,把重量压在那条好腿上。
“将军可以不信任我,”他说,“但将军不能不信这些情报。达奚部卖壮马、换粮铁、北向真珠河——每一条都有证可查。将军派人去西市问一问,就知道我有没有撒谎。”
高仙芝把纸卷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你说浅滩在河口以东五里。你去过?”
“没有。但我外祖父的《风土记》里记过真珠河水文,我对照了达奚部牧场的方位和近期天气,推断出来的。”
“推断?”
“是。”
高仙芝又沉默了。帐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梆子敲了三下。
“我给你三天。”高仙芝忽然说,“三天之内,我派人去查你说的每一条。若查实,你留下。若查不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封常清的拐杖上。
“你就不用拄这根棍子了。”
封常清点头:“若查不实,不用将军动手,我自己把头割下来。”
高仙芝挥了挥手。护卫进来,把封常清带了出去。
他被安排在一间堆放杂物的帐房里,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角落里有几件旧军袍。没有床,没有被,但比他的土坯房暖和。
封常清躺下来,把拐杖放在手边,闭上眼睛。
三天。
他等了三天的消息,像等了三年。
第四天清晨,帐帘被掀开。一个护卫进来,面无表情地说:“将军召你。”
封常清拄着拐杖站起来,跟着护卫走进中军大帐。
高仙芝坐在主位,两侧站着几个将领。案上摊着几份文书,封常清认出了其中一份——是他画的那张渡口图。
帐里的气氛不对。有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嗤笑,而是——说不清是好奇还是警惕。
高仙芝把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达奚部昨夜北逃。我派人提前守在真珠河南岸,斩获数百。渡口位置,跟你的图分毫不差。”
帐里安静了一瞬。
封常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高仙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什么。
“丑是丑,”高仙芝说,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但有用。”
他转身对身边的判官说:“给他安排个住处。从今天起,他是我的人了。”
封常清站在那里,肩膀上的余温还没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歪着的左腿,又看了看案上那张被揉皱又被展平的渡口图。
他想起外祖父临终前说的话:永远不要信任何人许诺你的未来。你能靠的,只有你记在脑子里的东西。
他没靠任何人。
他靠的是墙缝里那一摞纸卷,是外祖父留下的那本破书,是三十年没日没夜的记和想。
封常清抬起头,看着高仙芝的背影。
他没说谢。
有些东西,不是谢字能还的。